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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熙三年,冬月。顺天府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。
纷纷扬扬的雪片如扯碎的棉絮,将这方四九城盖得严严实实。
天寒地冻,街面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。
连那平日里最爱在巷口卖大碗茶的小贩,今日都早早收了摊子,躲回家中守着火盆去了。
户部衙门的值房内,地龙烧得正旺。
顾延年端坐于公案之后,大红色的正三品官服穿在身上,衬得他面容清俊温润。
他提起一管紫毫,在考勤名册上稳稳落下一笔。
【叮!今日点卯完成。获得属性点+1。】
“加在力量上。”
霎时间,一股温润浑厚的气息自丹田生发,绵绵不绝地滋养着四肢百骸。
历经二十余载的寒暑更迭,他这副身躯早已被打磨得犹如一块稀世温玉。
此等力量蛰伏在看似文弱的书生皮囊之下,纵是生生将这户部大堂的承重铜柱拔起,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窗外寒风凛冽,刮在窗户纸上呼呼作响。
顾延年端起案头的热茶,浅浅呷了一口。
周身暖意融融,觉察不到半分寒意。
“顾侍郎,这雪下得可真够大的。”
“瑞雪兆丰年,好兆头,好兆头啊!”
户部尚书夏原吉掀开厚重的棉帘,从外头走进来。
一边拍打着肩头的落雪,一边搓着手凑到炭炉前。
“老夫方才去看了看太仓,前些日子郑和的船队从西洋运回来的第一批白银,已经全数入库了。整整三百万两现银,这在往年,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!”
老尚书红光满面,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顾延年将紫毫搁在笔架上,神色恬淡如水。
“商道既通,这不过是个开头罢了。待到明年市舶司的规矩彻底立稳,沿海各埠的商船出海抽分,岁入翻番亦是意料中事。”
夏原吉连连点头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感慨道。
“当年你献上那等重开海禁,收取关税的法子,朝堂上多少人骂你钻进了钱眼。如今真金白银拉回来,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,一个个全闭了嘴。”
“有你在此坐镇,老夫这尚书当得真是一日比一日轻省。”
正闲谈间,门外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名内廷的小黄门挑帘而入,拂尘一甩,躬身行礼。
“顾大人,陛下有口谕,宣您即刻前往城南的皇庄伴驾。”
顾延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铅云密布,雪意正浓。
他微微蹙眉,这等大雪天,洪熙帝不在乾清宫里烤火,跑去城南的田庄作甚?
“公公可知,陛下此番召下官前去,所为何事?”
顾延年起身理了理衣摆。
小黄门压低声音答道:
“回大人的话,是您中秋时进献的那几样番邦种子。司农寺的官员在皇庄的暖阁里试种了几个月,今日说是到了出土的时节。陛下龙颜大悦,特命奴婢来请您亲自去瞧瞧。”
顾延年恍然。
算算时日,番薯确实该到了收获的月份。
他不再耽搁,随小黄门出了户部,登上一辆备好的青色毡车,冒着风雪向城南行去。
皇庄位于京郊,占地广阔。
为了试种顾延年折子里提到的番邦作物,朱高炽特意下令工部,依着折子上的图样,搭建了十几座宽大的暖阁。
四周砌着厚厚的火墙,日夜不息地烧着无烟银丝炭,上头覆着琉璃瓦与厚油纸。
生生在这滴水成冰的北地寒冬里,造出了一片温暖如春的田地。
马车停在暖阁外。
顾延年掀帘下车,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。
他步履平稳地走到暖阁前,守门的侍卫连忙替他推开木门。
一踏入暖阁,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热浪便迎面扑来,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。
洪熙帝朱高炽正穿着一身轻便的明黄色常服,站在一垄田地前。
他身形虽圆润,但因常年戒了甜腻油荤,步履轻快了许多。
此刻,他正满眼新奇地盯着地里那些藤蔓交错的绿叶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跟在朱高炽身后的,还有司农寺的几位老农官,以及闻讯赶来的太子朱瞻基。
“微臣顾延年,叩见吾皇万岁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顾延年上前见礼。
“延年来了!快快平身。”
朱高炽转过身,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,指着那垄田地道。
“你折子里提的这名叫番薯的奇物,司农寺的人照着你的法子,用沙土和草木灰精心伺候了三个月。”
“这藤蔓倒是长得喜人,只是……这果实在何处?”
旁边一位司农寺的少卿上前一步,面带犹疑地拱手道:
“陛下,臣等世代侍弄农桑。这番邦之物,只长藤蔓不开花,更不见结穗。臣观其长势,倒像是些喂猪的野草。”
“顾侍郎折中所言亩产数十石,只怕是外洋商贾的夸大其词,做不得数。”
这少卿是个守旧的老学究,一向信奉五谷为本。
对这些外洋来的稀奇古怪之物本就存着几分轻视。
朱瞻基闻言,剑眉微挑,看向顾延年:“顾大人,这物事当真能果腹?”
顾延年神色自若,并不与那司农寺少卿争辩。
他缓步走到田垄边,蹲下身子,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根部的泥土里轻轻刨了两下。
“陛下,殿下。五谷结穗于枝头,迎风沐雨,自然是上天恩赐的正统良田之物。”
顾延年语调平缓,娓娓道来。
“然天下良田有数,贫瘠荒坡却广阔无垠。此物不与五谷争地,它将果实藏于地下,以避寒风烈日。越是沙地旱土,其长势越是喜人。”
他转头看向朱高炽,微微一笑。
“陛下既然心急,何不让人挖开这泥土,一探究竟?”
朱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,立刻挥手下令。
“来人,动锄头!给朕小心些,莫要伤了根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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