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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

    十里秦淮,画舫凌波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脂粉香气混合着水汽,将这江南水乡的夜晚熏染得如梦似幻。

    河面上最大的一艘三层豪华画舫被金陵官员包下。

    画舫四周由锦衣卫的小船巡逻护卫,戒备森严。

    画舫顶层,布置得极尽奢华。

    名贵的波斯地毯,紫檀木的案几,酒杯皆是西域进贡的夜光杯。

    裴渊端坐在主位,怀中揽着一名秦淮河上最红的清倌人。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清倌人耳畔的玉坠,目光迷离。

    将一个贪图享乐的权臣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
    王文显坐在下首,两旁皆是与造船厂有关的官员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体态圆润,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。

    正是那龙江造船厂的提举,孙有财。

    “裴大人,这酒乃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孙有财满脸谄媚,亲自提着酒壶,为裴渊斟满了一杯。

    裴渊端起酒杯,凑到鼻尖闻了闻,却并未饮下。

    而是随手将酒杯放在了案几上。

    画舫内的丝竹声渐渐弱了下去,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凝重。

    “酒是好酒,景也是好景。”

    裴渊推开怀中的清倌人,坐直了身子,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
    “笃,笃,笃……”

    那清脆的声音,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
    “只是本官奉了皇命,带着户部的三百万两银子来金陵造船。这酒喝得再美,若是差事办砸了,本官这颗大好头颅,怕是就保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诸位大人,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
    王文显干笑两声。

    “大人说得是。龙江造船厂虽荒废了些年头,但底子还在。只要银子到位,招募工匠,采买木料,这宝船定能如期建好。”

    裴渊目光一转,落在孙有财的身上。

    “哦?底子还在?这位便是龙江船厂的提举孙大人吧?”

    “本官问你,建造一艘千料宝船,需上等龙骨楠木几根?船舷所用秋木几方?”

    孙有财心中一紧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这锦衣卫不过是个只会杀人抢钱的莽夫。

    哪曾想对方一开口便问得这般精细内行。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强作镇定地答道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的话。千料宝船,需巨型楠木为主龙骨,至少需三根。秋木,松木若干,总计约需木料八百余方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大人放心,咱们船厂周边的库房里,历年皆有储备。”

    “储备?”

    裴渊忽地冷笑出声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孙有财。

    “孙大人,你说的储备,是指正统七年入库的那批从四川运来的上等楠木,还是景泰元年从湖广采买的秋木?”

    孙有财额头上的汗瞬间滚落下来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因为那些木头,早就被他倒卖给江南的富商去修造私宅和园林了。

    库房里剩下的,不过是些充数的朽木烂根!

    裴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    啪的一声扔在孙有财面前的案几上。

    “孙大人,这是南镇抚司昨日刚送来的卷宗。你倒卖国库木料,私吞修船银两,甚至把造船的熟练工匠租给民间商船去干私活。”

    “这账面,你做得虽巧,但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,未免太过儿戏了。”

    画舫内死寂一片。

    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
    王文显吓得面如土色,连端酒杯的手都在哆嗦。

    孙有财猛地扑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连连磕头。

    “大人饶命!大人明鉴啊!下官也是一时糊涂,受了那些奸商的蛊惑!”

    “下官愿倾尽家财,补足亏空!求大人网开一面!”

    裴渊站起身,缓步走到孙有财面前。

    他并未拔刀,而是用脚尖轻轻挑起孙有财的下巴。

    迫使他抬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    “补足亏空?你以为本官是那帮酸腐的御史,来跟你算那几根木头的账的?”

    裴渊的声音轻柔,却透着无尽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皇上要的是能出海的宝船,是震慑四方的水师!你把工匠卖了,把好木头倒了,拿什么去给皇上造船?”

    “拿你的骨头去搭龙骨吗!”

    “大人饶命啊!”

    孙有财哭喊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    裴渊厌恶地收回脚,转头看向早在一旁待命的陆铮。

    “陆铮。”

    “卑职在!”

    “将这蛀虫拖出去。就在这秦淮河边,当着金陵百姓的面,给本官活剐了。”

    裴渊语气平淡,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  “剐,剐了?”

    王文显惊呼出声。

    “大人!孙有财虽有罪,但也当交由刑部定谳,怎可擅自动用极刑!”

    裴渊猛地回过头,双目中杀机暴涌。

    “刑部?本官手里拿着皇上赐的天子剑,本官就是刑部!”

    “谁阻碍造船,谁就是谋逆!拖出去!”

    两名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上前,拖着鬼哭狼嚎的孙有财向外走去。

    不多时,秦淮河岸边便传来了一阵凄厉惨绝的哀嚎。

    那声音穿透了夜空,让整条河上的画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    画舫顶层,血腥的杀戮并没有影响裴渊的兴致。

    他重新坐回主位,端起那杯三十年的女儿红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他看着瑟瑟发抖的王文显等人,脸上重新堆起了那抹奸佞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诸位大人不必惊慌。孙有财这等国贼,死有余辜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是个讲理的人,只要诸位好好替皇上当差,金银财宝,高官厚禄,本官绝不吝啬。”

    裴渊放下酒杯,指了指桌面上的一份空白名册。

    “本官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把龙江造船厂流失的工匠,全部给本官找回来!”

    “那些倒卖出去的楠木,不管是被哪个富商买去建了园林,就是拆了他的房子,也得给本官把木头运回船厂!”

    裴渊的眼神在一众官员脸上扫过。

    “缺木头,本官去拆房子,缺银子,本官去抄家,缺工匠,本官就是绑,也要把全江南的能工巧匠绑到船厂来!”

    “半年之内,本官要在长江的江面上,看到第一艘千料宝船的影子!”

    王文显等人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,连连叩头应诺。

    这钦差也太过于霸道了!

    夜深了,画舫的丝竹声早已停歇。

    裴渊站在船头,迎着江风,看着那宽阔的江面。

    他这长生客,当年在庙堂之上,用算盘和规矩,将大明朝的千疮百孔一点点缝补。

    如今,大明的底子厚了,却也生了许多安逸的蛀虫。

    这副猛药,终究是得由他这个“佞臣”来下。

    他要用最粗暴的手段,砸碎江南这百年来的奢靡与腐朽。

    将这庞大帝国的国力,彻底转化为那驰骋汪洋的坚船利炮。

    “皇上啊皇上,你想要的是万国来朝的虚名和财宝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要给大明铸的,是一面挡得住未来百年风雨的铁壁。”

    裴渊轻笑一声,解下身上的大红披风,转身走入船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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