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唢呐声吹得震天响。二爷爷活了九十有七,算是喜丧。
灵棚里,孝子贤孙跪了一地。
等哭完,这群人转头就开始讨论肘子炖得够不够烂。
真切的悲伤?许阳没瞧见几分。
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。
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七八个,早些年为了谁家多轮值一个月、谁家少出了两百块药费,闹得鸡飞狗跳。
二爷爷这一走,算是把这个火药桶给彻底熄了。
“妈,其实这事儿也好办。”
许阳帮母亲理了理鬓角的白发,“要是子女里头有个特别有钱的,大包大揽把钱出了,剩下的出力,矛盾自然就少了。”
许阳妈妈叹了口气。
“傻孩子,哪有那么简单。”
“隔壁李家村那户,老四做工程发了大财,老爷子病重全是他在掏钱。结果呢?其他几个兄妹觉得既然老四有钱,那就该出钱盖新房给老爷子住,他们光出力都觉得亏了。老四不乐意,最后连灵位都差点给砸了。”
人心不足蛇吞象。
许阳听得默然。
不论贫富,在赡养老人这个问题上,总有一笔算不清的烂账。
许阳恍惚间想起了村西头的那个老奶奶。
八十多岁了,子女都在外地或是嫌弃,常年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。
这就是大多数农村老人的余生么?
“上菜咯——!”
帮厨的大嗓门打断了许阳的思绪。
他是晚辈,得帮忙端盘子。
流水席,大托盘,一趟趟地在人群里穿梭。
“哎,这就是老许家那个离了婚的大学生?”
“嘘,小点声。听说是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,连个车都买不起。”
“读书有什么用,你看人家许强,刚才那大奔开回来,威风得嘞!”
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。
许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手里稳稳当当端着红烧肉,像是没听见一样。
酒过三巡,宾客散去。
自家人和帮忙的凑了几桌谢席。
许阳这一桌,许强红光满面地坐了过来。
刚开始还好,许强虽说有点飘,但见人嘴里也是客客气气的场面话。
可随着几杯白酒下肚,嗓门也逐渐没了把门的。
“不是我跟你们吹!”
许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,“前几天公司招了几个大学生,一个个眼高手低,连个快递单都填不明白!老子也不惯着,直接让他们滚蛋!什么本科文凭,在我这儿,不好使!”
“就是!那是强子你有魄力!”
接话的是远房亲戚许老三,四十多岁。
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势利眼,这会儿恨不得把许强捧到天上去。
许老三转过头,眼睛落在了许阳身上。
“要我说啊,这书读多了,人就读傻了。阳阳,你也别在外面死撑着了。既然离了婚又没混出个名堂,干脆去你强哥那儿干得了!”
他用筷子指了指许强,“让你强哥给你安排个主播干干,那不比你在外面受罪强?挣得肯定比你现在多!”
许强打了个酒嗝,摆摆手。
“三叔,这你就不懂了。我们要的是女主播,要放得开的。男的?不要。”
“哎哟,那可不巧了。”
许老三一脸惋惜地拍了大腿,“阳阳你看,这面试又失败了不是?”
周围几个亲戚发出几声哄笑。
许阳夹了一筷子花生米,慢条斯理地嚼着,没吭声。
许老三见他不接茬,觉得不过瘾,又往前凑了凑。
“阳阳啊,你也别嫌三叔说话直。你说你那工作,一个月能有多少钱?能有八千不?我进厂打螺丝,一个月加上加班费也有七八千呢!你去那个什么……传媒公司,能坐办公室?”
“能坐。”许阳放下筷子。
“切,坐办公室有什么用?”
许老三嗤笑一声,“你看看你强哥,小学毕业,人家现在是大老板,天天坐办公室指挥大学生!这说明啥?说明读书就是个屁!”
许强听得受用,在那儿眯着眼笑,也不拦着。
许阳抽出纸巾擦了擦嘴。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许老三。
“三叔。既然读书没用,那就让你家小儿子别念了吧。”
桌上一静。
许老三愣住了,“啥?”
“我说,让你那个正在读高中的小儿子,明天就去办退学。”
许阳靠在椅背上,“既然许强小学毕业就能开奔驰,那你小儿子读到高中已经是浪费时间了。赶紧让他退学进厂,或者跟强哥去混社会,早点赚钱早点买奔驰,何必在学校里受那个罪?”
许老三的脸瞬间变了色。
他平时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小儿子成绩还不错,指望着家里出个大学生光宗耀祖呢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”
许老三猛地一拍桌子,“我那是教育你!你在这儿跟我抬什么杠?你有本事你也开个奔驰回来啊!自己没本事,还不让人说了?”
许阳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三叔,别急啊。”
他语气依旧温和,“我这是顺着您的理儿说呢。您刚才不也说读书读傻了吗?既然读书这么没用,您还在乎儿子能不能考大学干嘛?赶紧退学,别耽误了孩子当大老板的前程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许老三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眼看气氛僵到了极点,一直看戏的许强终于把酒杯放下了。
“行了行了!吵吵什么!”
许强虽然喝多了,但也知道再闹下去脸上挂不住。
他打着哈哈,“阳阳这是跟三叔开玩笑呢!来来来,喝酒喝酒!咱们兄弟俩走一个!”
许阳端起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……
下午,日头偏西。
许阳拎着包踏上了回江城的路。
走之前,他去镇上找发小罗斌聊了一会儿。
罗斌听说许阳要走,非要开车送他去车站。
“不用了,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许阳婉拒。
大巴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颠簸。
路过村口时,许阳又看见了那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。
白幡已经撤去,唢呐声也停了。
喧嚣过后,这片土地重新归于平静。
那些争夺财产的子女,那些酒桌上的吹嘘嘲讽,那些为了面子和里子撕扯的闹剧……在这一刻,都显得无比荒诞。
真正留下的,只有这些被遗忘的老人。
他们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里,守着老旧的屋檐,数着日子,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归宿。
许阳闭上眼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。
手指下意识地在腿上敲击着节奏。
这段旋律,不该是悲戚的唢呐,也不该是愤怒的咆哮。
它应该像是这傍晚的夕阳,温暖,却又带着落寞。
许阳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敲下了几个字。
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年代,又有谁真正去听过这些老人的叹息?
那就写一首歌吧。
写给二爷爷,写给那个老奶奶,也写给所有人终将到来的暮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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