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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不好。”他把烟别在耳朵上,没点,也不抽,就那么别着,“这几天我一直在看地形。王家湾这个地方,隐蔽是好隐蔽,但有个要命的问题。”傅芠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它是个死胡同。”李㓦圣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,“沟口一堵,里头的人出不去。两边山梁看起来能守,但要是敌人从北边绕过来,翻过后面那道梁,整个王家湾就暴露了。
我们在沟口布再多兵都没用,他们从后头下来,我们在前头,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傅芠的心跳了一下。
她脑子里忽然翻涌起一些东西——
后世的记忆碎片,零零散散的,像打碎了的瓷碗,捡起一块,又一块,拼不出完整的形状,但能看出来,那是一只碗。
王家湾。
敌人贴脸。
一道山梁,几百米,能听见马叫。
她站在那些碎片中间,使劲地想,使劲地拼,但拼不完整。
时间太久了,她记不清了。
“圣哥。”她低声叫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这个地方,不能久留。”
李㓦圣低头看她。
月亮还没上来,枣树的影子遮住了她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,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。
“我记不得时间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,“只知道是春夏之交。这个地方,会是前委第一次遇险的地方。”
李㓦圣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最后的结果呢?”他问。
傅芠想了想,那些碎片又翻涌起来,一块一块地往上浮。
她抓住一块,看了看,又抓住一块,看了看。
“很险,”她说,“非常险。最后有惊无险。”
李㓦圣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,我会盯紧的。”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。
枣树的影子移开了,月光还没上来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有两盏灯在里头点着。
“这事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烂到肚子里,谁也不能再提。”
傅芠点点头。
李㓦圣又吻上了她,这回不急了,也不重了,就是贴着,嘴唇碰着嘴唇,舌尖碰舌尖,呼吸缠着呼吸。
又又过了一会儿,他松开她。
“好了,我得回去了,出来太长时间了。”
傅芠松开他的衣领,帮他整了整,把皱的地方抻平,扣子扣好。
李㓦圣站在那里,任她摆弄,像个被大人收拾的小孩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从枣树后面走出来,一前一后,隔了半步。
走到卫生队门口,傅芠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没关,留了一条缝。
李㓦圣站在门口,从那条缝里看见她走到药箱旁边蹲下来,把没整理好的药瓶一瓶一瓶地码好,塞进布袋里。
刘姐在旁边说着什么,她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他看了几秒,把门带上,转身走了。
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月光终于爬上来了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薄薄的,像一纸剪影。
他沿着沟往一连的方向走,步子很大,很稳,踩在黄土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耳朵上那根烟,一直没点。
~~~~~~~~
进入五月下旬,天气开始热了。
白天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,晒得黄土发白,踩上去烫脚。
一到傍晚又凉下来,风吹过山梁,带着酸枣刺和野艾蒿的味道,凉飕飕的,像是秋天提前来了。
李㓦圣一直记得傅芠提到的春夏之交,前委第一次遇险。
他预估着时间,在六月初的一天下午,他去找了汪队。
他没提傅芠,只说自己的判断,建议加强警戒,哨位往外推十里,流动哨再加两组。
汪队听完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什么根据?”
“没有根据。”李㓦圣说,“就是觉得不对。”
汪队沉默了几秒。
“流动哨加两组,哨位推到十里外。”他说,“还有呢?”
“建议队部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,行李别解包,牲口别卸鞍。”
汪队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时间更长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李㓦圣从汪队那儿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沟口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夜色从南边漫过来,像一盆墨汁慢慢倾倒,把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吞掉了。
他看不清楚远处有什么,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六月七日。
那天很闷。
陕北的夏天来得猛,太阳一出来就像个火盆扣在头上,黄土被晒得发烫。
但到了下午,天变了。
傅芠站在窑洞口看了看天,看见西边翻过来一层灰黑色的云,沉甸甸的,像谁在天上铺了一条厚毡。
云来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整个天空遮住了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刘姐说。
傅芠没说话,转身回去把雨布翻出来,塞进挎包最上层。
那天夜里,风起来了。
黄土沟壑里的风不像是吹,更像是嚎,从沟口灌进来,打着旋,把院子里晾晒的东西吹得到处乱飞。
傅芠躺在炕上,听见外面有树枝断裂的声音,咔嚓一声,干脆利落,像骨头折断。
她翻了个身,没睡着。
隔壁窑洞里,汪队长也没睡。
汪队长从沟口的方向快步走过来,身后跟着李㓦圣和一连一排的老马,还有两个参谋,几人的步子都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撵着。
汪队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日常了解他的人,见了那种面无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,是出了大事才有的表情。
汪队长带着几人进了首长的窑洞,门帘落下来,里面什么也看不见。
消息是一连骑兵侦察员从东边带回来的,简短得只有一句话:刘部从南边扑了过来,还有三十里到王家湾。
骑兵侦察员说这话的时候浑身是汗,马腿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怕的。
首长听到消息后,没有立即下令。
他站在窑洞门口,背着手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天很黑,南边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声和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警卫员都有些着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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