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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推着,把药油揉进他皮肤里,揉进那块淤青里。药油的热度从掌心传到他的肩膀,又从他的肩膀传回她的掌心。
她低着头,看得很专注,手指在他的肩头游走,避开那些破皮的地方,只在淤青的位置上用力。
李㓦圣靠在柳树上,看着她的头顶。
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好多天没洗了,打了结,沾了草屑,用一个皮筋随便扎在脑后。
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,随着她推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
她低着头的时候,脖子后面有一截露在外面,晒得发红,上面还有被蚊子叮的包,好几个,红红的,肿肿的。
李㓦圣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脖子上的蚊子包。
傅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别蹭,痒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,”李㓦圣说,“我给你挠挠。”
“你那手上全是泥,越挠越痒。”
李㓦圣把手缩回去,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全是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
他没再挠,但手也没收回去,就那么搭在她后脑勺上,轻轻地碰了碰她乱糟糟的头发。
傅芠没躲。
她继续推拿,把整个左肩的淤青都推了一遍,又倒了一些药油,把右肩也推了推。
右肩没有淤青,但肌肉也是硬的,像一块被拧紧了的毛巾,推都推不开。
“你平时不巡逻的时候就躺着,别老坐着,”她说,“你这肌肉硬得能砸核桃了。”
“我没老坐着,”李㓦圣说,“我老趴着。”
傅芠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这是这么多天以来,第一次发自心里往外冒出来的那种笑。
笑了一下就收住了,但嘴角一直翘着,压不下去。
李㓦圣看着她翘起的嘴角,也跟着咧起了嘴。
傅芠把药油收起来,盖好盖子,揣回兜里。
“好了,这几天别用力,让淤青自己散。”
李㓦圣活动了一下肩膀,转了转胳膊,“还是我家阿芠手艺好,这一下舒服多了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傅芠说,“你回营地,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送到卫生队,我拿去给洗了,都臭了。”
她说完这话,忽然顿了一下。
都臭了。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身上多久没认真清洗了。
从离开王家湾那天算起,到现在回到小河村,少说也有十来天了。
十来天,白天赶路,晚上赶路,淋了雨,淌了汗,在泥地里滚过,在枣树底下靠过,在窑洞里和衣躺过。
衣服虽然洗过一次,但身上就别提了。
她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——酸馊的汗味,混着黄土的土腥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潮乎乎的霉味。
头发也是打了结,用手都梳不开,挠头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灰白色的泥垢。
她忍不住抬起胳膊,凑近腋下闻了闻,然后飞快地放下。
那股味道冲得她差点打了个喷嚏。
李㓦圣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小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,没敢笑出声,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闻到了?”他问。
傅芠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好不到哪去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你比我臭。”
李㓦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,面不改色地说:“还行,不臭,就是有点酸。”
“酸就是臭。”
“那不一样,酸是酸,臭是臭。酸菜也是酸的,你能说酸菜臭吗?”
傅芠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。
“行,酸菜同志,”她说,“麻烦你把酸菜衣服换下来,给我送过去,我去洗。”
李㓦圣看着她,阳光下,她头上的草屑格外显眼,下巴上还沾着一点灰。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不躲不闪,理直气壮的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也够呛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来,不像刚才那么贫了,“想不想洗洗?”
傅芠愣了一下。
“洗洗?”
“洗澡。”李㓦圣说,“你不是嫌身上臭吗?”
傅芠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洗澡。
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干涸的河床里,溅起了一大片灰尘。
她当然想洗。
做梦都想洗。
这些天赶路的时候,每次路过河沟,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水。
清凌凌的,凉丝丝的,从山沟里淌下来,在石头缝里打着旋,看着就让人浑身发痒。
但她从来没提过。
一是没时间,天不亮就出发,天黑了才歇下,脚一沾地就想瘫着,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,哪还有力气折腾洗澡的事。
二是不方便。
到处是人,警卫连、卫生队、支队部、机要科,男男女女八百来号人,挤在一处,沟上沟下都是人,她一个女人,上哪找地方洗澡?
三是——她心疼李㓦圣,这十来天,他每天带着尖刀连,探路、侦察,在生死一线上奔波,她哪那么矫情和他提这种事。
再说了,别人能忍,她怎么就忍不了?
所以她就一直忍着。
忍着身上的酸馊味,忍着头上的痒,忍着脖子下的蚊子的叮包和腋下捂出来的痱子,忍着脚上血泡破了又磨、磨了又破的疼。
忍到她自己都快忘了洗澡这回事了。
可现在李㓦圣这么一问,那个被她压下去的念头一下子翻了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李㓦圣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。
“晚上。”他说,“等大家都歇了,我带你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大理河上游,”李㓦圣往东边指了指,“往上游走两里多地,有个地方,白天我看了,河弯进去一块,三面都是石头,只有一面能进去,拿东西挡一下就行。”
傅芠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白天去侦察地形的时候,就想着这事了。
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,心里什么都装着呢。
她忍不住凑到他耳边,低声道:“圣哥,你真好!”
李㓦圣轻笑出声,刮了她一下鼻子,“快回去收拾收拾,等晚上我去接你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别忘了,给你们梁队长请好假,过了明路,省得引起诟病。”
傅芠点头,“知道了,那你早点来接我。”
他摆了摆手,扛着狙击枪走了。
傅芠看着他沿着河岸往一连的的方向走去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瘦瘦的一条,贴在地上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柳树。
她忽然想起后世书上看过的一句话——那时候的人,连爱都是咬着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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