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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帘外面,院子里传来宁儿的声音,细细的,带着担忧:“娘?小北怎么了?要不要去医院?”傅芠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,站起来,掀开屋里的门帘,探出头去。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“肠胃有点不舒服,我给他看了看,开点药吃就好了。”
宁儿站在灶房门口,脸上的担忧还没有完全散去,但看见傅芠的表情是平静的,稍微放心了一些,点了点头。
李㓦圣坐在八仙桌边,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,没有喝,就那么端着。
他的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傅芠脸上,看了两秒,又移开了。
什么都没问。
但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二十多年的夫妻,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傅芠从里屋出来的那个表情,平静底下压着惊涛骇浪,他太熟悉了。
上一次看到她这个表情,还是思北的秘密第一次被揭开的时候。
忠伯站在枣树下,双手抄在袖筒里,身子微微往前倾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他看着傅芠从西屋出来,又看着傅芠走回灶房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灶房里,傅芠把冷了的菜端回锅里重新热上。
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,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菜,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
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锅铲碰到铁锅,发出轻微的叮叮声,像寺庙里远远传来的钟磬。
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——
两个多月了。
思北去年下半年去了河南实习。
壮壮在河南。
壮壮今年年初在河南结婚了,媳妇是驻地医院的医生。
壮壮发电报来报信。
接到电报当天,安儿和宁儿就回来了,不是周末,也不是事先约好的,就是当天。
回来以后,看到电报,他们不觉得吃惊。
不但不吃惊,还替壮壮开解,说什么“现在风声紧,不回来也好”。
思北回来了,两人又第一时间过来了。
安儿和宁儿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划开了她脑子里那团乱麻。
傅芠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,停在半空中,锅铲上的菜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灶台上,啪嗒,啪嗒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安儿和宁儿是她的孩子,她了解他们。
他们不是会替别人做决定的人,除非那个人已经做了决定,只是需要他们从中帮忙。
而他们愿意帮忙,说明他们认可了这个决定,或者说,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,至少在当下。
傅芠重新拿起锅铲,把菜盛出来,装在盘子里,摆好。
她端着盘子回到正堂,把菜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安儿。
安儿正坐在桌边喝茶,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和她对视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但那一瞬里,母子之间完成了一场没有对话的对话。
安儿的目光是平静的,甚至可以说是坦然的。
那坦然里没有心虚,没有闪躲,只有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确认——娘,我知道,我做了我该做的。
傅芠移开了目光,把盘子摆正,转身回了灶房。
她没说什么。
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
院子里,天快黑了,忠伯把枣树下的藤椅收了起来,一摞一摞地叠在廊下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虽说老了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但脑子还清醒得很,眼睛还亮得很。
有些事情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只是不说。
一辈子了,他从来不多嘴。
在禹县时不多嘴,在延安时不多嘴,跟着后委进北平时也不多嘴。
该他做的他做,不该他说的他一个字都不说。
这是他活了七十多年学会的本事,也是他能在这个家里待一辈子的原因。
但他今天看着傅芠从西屋出来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知道,有什么事情发生了,或者正在发生,或者即将发生。
这个家,从今晚开始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他把最后一把藤椅收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灶房走。
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帘还垂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忠伯站了两秒,继续往前走,走到灶房门口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手。
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的声音。
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许多。
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,菜还是那些菜,红烧鲤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韭菜、西红柿炒鸡蛋、酸辣汤,一样不少,但气氛不对了。
平时吃饭的时候,宁儿会说单位的事,安儿偶尔插一句,忠伯会念叨“多吃点多吃点”,傅芠会问这个菜咸不咸那个菜淡不淡。
但这会儿,没有人说话。
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,勺子碰到盘底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吞咽的声音,都在,但就是没有人说话。
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整张桌子都罩住了。
思北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白粥,粥里卧了两片姜。
他没有碰那条鱼,也没有碰任何油腻的菜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
他的脸色还是不好,白得发青,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没有。
但他坐得很直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任何躲闪或回避的姿态。
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接受着所有人的沉默,或者说,接受着所有人想说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。
宁儿坐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把一块排骨上的瘦肉剔下来,放在思北碗边的小碟子里,想了想,又夹走了,油腻的,他吃不了。
换成了一筷子清炒韭菜,又想了想,韭菜也不好消化。
她最后什么都没夹,把筷子收回去,低头扒饭。
安儿坐在宁儿旁边,吃得很正常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夹菜,吃饭,喝汤,动作不紧不慢的,表情也没什么变化,冷峻而沉稳,像一堵墙。
但他今天多做了两件事——第一,他把那盘红烧鱼移到了桌子的另一边,离思北远远的;第二,他吃完饭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坐着喝茶,而是站起来,走到思北身后,站了两秒,然后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拍得不重,一下而已。
思北没有抬头,但他拿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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