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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丁维钧带着点笑意开口:

    “小齐啊,下次有事,你直接打办公室电话,找王秘书约时间。

    不用再把莉莉折腾过来了,她也年纪不小了,跑一趟很费劲的。

    她又不肯配车,总骑着她的那辆破自行车——这孩子啊,有点形式主义!哈哈!”

    他说着,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笑声很轻松,像是刚才的沉重话题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    齐薇薇接过便签纸,看了一眼——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还有“王秘书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她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“谢谢丁副市长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丁维钧摆摆手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    “莉莉!”他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丁敏莉从斜对面的会客室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谈完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丁维钧点点头:“谈完了。你送齐薇薇同志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齐薇薇,又看了看丁敏莉,眼神温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莉莉,”他说,“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丁敏莉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告别了丁维钧,走出办公室。

    王秘书在外面等着,客气地送她们到楼梯口。

    下楼的时候,丁敏莉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齐薇薇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停车棚,丁敏莉推出自行车。

    见四下无人,齐薇薇才把丁维钧说的话告诉了她。

    丁敏莉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啊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欣赏,“真是胆子大。我都不敢这么呛我爸。”

    齐薇薇也有些后怕。

    她刚才那些话,确实有些冲。

    二十六岁的年纪,对着一个副市长说“您有没有参与”、“您是不是怕影响自己”这种话,换做一般人,早就被赶出去了。

    但丁维钧没有。

    他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很坦诚。

    这让齐薇薇对他多了几分敬意。

    但也多了几分警惕。

    “丁姨,”她说,“今天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丁敏莉摇摇头:“谢什么?萍萍做的那些事,我也有责任。我这个当姐姐的,没有管好她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着齐薇薇,眼神认真:“薇薇,你放心。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会盯着这件事。萍萍该受的惩罚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
    齐薇薇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相信丁敏莉。

    两人在市委大院门口告别。

    丁敏莉骑上自行车,往东方红小学的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齐薇薇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她正准备往公交车站走,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。

    “嘟嘟。”

    齐薇薇回头,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路边。

    凌和平坐在驾驶座上,冲她笑了笑。

    从她骑自行车跟着丁敏莉离开齐宅,凌和平就一直远远跟着。

    她骑车去东方红小学的时候,他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。

    她跟丁敏莉骑车来市委大院的时候,他也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。

    ——不止是这次,他总是这样,不远不近地跟着,不打扰,但一直在。

    这份尊重和分寸感,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缺乏的。

    非常难得。

    齐薇薇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
    车里很暖和,发动机的热气从挡风玻璃下面吹进来。

    她搓了搓冻红的脸蛋和手背——刚才骑车的时候,风吹得脸疼,手也僵了。

    凌和平递给她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个烤地瓜,用报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齐薇薇接过来,剥开皮,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是红心的,又甜又糯,烫得她直吸溜,但吃得很快。

    凌和平又递给她一只水壶。

    “是热水,慢点喝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齐薇薇拧开盖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    微微烫嘴。

    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胃里暖乎乎的。

    她吃喝了一点,才把这次会面的情况悉数告诉凌和平。

    丁维钧的办公室,他看笔记本的反应,他说的话,他保证不插手但会过问,他给她的电话号码。

    凌和平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等齐薇薇说完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薇薇,”他说,语气有些迟疑,“我怎么听着,这丁副市长……是要袒护他偏疼的小女儿了呢?”

    齐薇薇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看着凌和平,心里突然一沉。

    “具体说说?”她问。

    凌和平斟酌着措辞:“他说‘不会插手’,但‘会过问’。他说‘应有惩罚’,但‘社会影响要降到最小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他说钱不重要,但他没有否认本子上的那些数字。他说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”

    齐薇薇沉默了。

    凌和平说得有道理。

    丁维钧的话,听起来很坦诚,很公正。

    但仔细想想,每一句都有回旋的余地。

    不插手,但过问。

    过问到什么程度?

    是督促严办,还是想办法压下去?

    应有惩罚,但影响要降到最小。

    降到最小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是悄悄处理,不让外人知道?

    还是内部处分,不送公安?

    钱不重要。

    但几十万的贪污款,不重要?

    那些钱是从供销社的账上流出去的,是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掏出去的。

    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

    如果他真的爱惜羽毛,为什么不早点制止?

    为什么要等到事情闹大了,才说“早知道”?

    齐薇薇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。

    市委大院的大门在阳光下闪着光,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院子里有几棵松树,四季常青,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。

    “薇薇,”凌和平轻声说,“我不是要给你泼冷水。我只是觉得,这事不能全指望他。咱们还得自己留一手。”

    齐薇薇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知道凌和平说得对。

    她把那个笔记本的副本留给丁维钧,是信任他,也是试探他。

    如果他是清白的,如果他说到做到,那当然最好。

    如果他不是……

    齐薇薇摸了摸手指上的水泡。

    她还有三份誊抄本。

    妈妈说不要拉老曲下水,不过她的想法不同,她要拉供销社被整的十几号人、甚至更多人下水,毕竟,法不责众。

    “和平哥,”她说,“你说得也有道理,丁维钧这个人,我的确看不透。咱们还是走流程吧,下午就把证据和举报信送纪检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深吸一口气,飞快地把剩下的烤地瓜吃完。

    “走吧,”她拍拍手,“咱们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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