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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周走到了门口,步态很僵硬。

    病房门是木头的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。

    小周看着掉漆的地方,好像看着自己那千疮百孔的人生。

    看守的人看到他,点头示意。

    小周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唐渠靠在病床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床头摇起来,让他半躺着。

    床头柜上摆着药瓶、保温杯和一份《人民日报》,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,绿绿的,嫩嫩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精神。

    “主任,我回来了。”小周站在床边,微微低着头。

    唐渠放下手里的报纸,摘下老花镜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见到甜甜了?她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小周低下头,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早就想好了怎么说。

    “主任,我觉得唐甜甜同志可能精神不太正常了。她让您……赶紧救她出去。”

    唐渠冷哼一声,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。

    水是温的,他抿了一口,又拧上盖子,把杯子放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!她啊,就是被惯坏了!”

    他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“她不是救火减刑了吗?我还画蛇添足干什么?让她在里面待两年,正好!”

    这一刻,唐渠想到了唐爱军。

    心里割肉一样痛。

    唐爱军自从被废了命根子,这些日子,一直龟缩在割委会家属院他的小房间里。

    原本跟孙喜娣一起住,后来,孙喜娣被赶到客厅沙发上去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一把年纪了,睡沙发,腰疼得直哼哼,但也不敢说什么。

    据张晴天说,唐爱军上厕所都不出去,等痰盂满了,半夜才出来倒,还鬼鬼祟祟的,探头探脑的,怕被人看见。

    也从来不开窗通风,说是怕邪风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气味可想而知——汗味、屎尿味、霉味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每天孙喜娣往屋里送饭,都得戴着两层口罩,不然得被那个味儿直接熏晕。

    照现在的医学理论来看,唐爱军是抑郁了。

    但是,张晴天说他是没出息。

    “反正已经有后了,被废了那个又怎么样?他自己不说,谁能知道?傻子!”张晴天当着小周的面说过这话,说完就哭了。

    总之,唐爱军基本是废了。

    唐渠心里痛得他打颤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一个儿子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,从小给他最好的,要什么给什么。

    唐爱军不争气,他不怪他,他觉得自己有的是钱,有的是权,儿子不争气没关系,他养得起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儿子的命根子没了。

    唐渠闭上眼睛,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    他纵容唐甜甜跟唐爱军的丑事,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享齐人之福。

    现在虽然不许纳妾了,但唐爱军娶了齐薇薇,又跟唐甜甜不清不楚,这就是娇妻美妾。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了,他大错特错了。

    软柿子,捏得太狠,也能溅人一身汁水,弄脏衣服。

    让甜甜在里面反省一下也好。

    也给爱军一个缓冲的时间。

    爱军现在废了,唐甜甜出来了,那丫头心野,他怕她不会再眷恋唐爱军,会跑。

    他还得想个法子,把两人一辈子拴在一起。

    毕竟,俩人孩子都生了两个了。

    唐甜甜是得给唐爱军养老送终的,她别想跑。

    不过,这事他现在还办不了。

    他现在血压高到了临界值,下床散步都要控制时间,走快了就头晕,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大夫说再不注意,就是脑溢血,说瘫就瘫了。

    他没那么多的心力了,还是养病最要紧。

    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唐渠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报纸,“甜甜那边,你别理了,再要见我就回绝。她说什么你都别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小周应了一声,退出了病房。

    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——割委会后院的一间小平房,摆着一张写字台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。

    墙上贴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标语,桌上堆着文件和账本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    他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几行字,是他胡乱写的,根本不是什么记录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
    唐甜甜的钱。

    怎么也得几千块吧?

    如果他能拿到手……

    小周的心跳得快了起来。

    唐渠说不理她,那是唐渠的事。

    他小周可不能不理。

    几千块啊。

    他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。

    小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照在桌上的文件上,泛着黄黄的光。

    墙上的影子慢慢地移动,从墙根爬到墙上,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

    走廊里没有人。

    他又关上门,坐回椅子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。

    他熬了一个通宵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照在信纸上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黑的,大大的,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
    他翻了不少唐渠的信件——唐渠让他帮忙处理过的那些文件,他都留了底,放在文件柜的最底层。

    有给上级的报告,给下级的批示,给平级的函件。

    一封一封的,攒了厚厚一沓。

    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翻出来,看唐渠的笔迹,看他的用词,看他的语气。

    唐渠的字写得不算好,歪歪扭扭的,但有一种官场上的老练。

    横不平竖不直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,像是刻进去的。

    用词也是,不文不白的,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腔调。

    小周一笔一笔地模仿。

    他写了一张,不满意,揉了。

    又写了一张,还是不满意,又揉了。

    地上扔了好几个纸团,滚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眼睛,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透了,苦得发涩。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继续写。

    终于,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,他写出来一封满意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好几遍,觉得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唐渠的笔迹,唐渠的语气,唐渠的落款。

    他拿起信纸,对着台灯照了照,又放下。

    还差一个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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