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郑有德说休息两天。可我们只歇了半天。
那天下午,我刚啃完一个冷馒头,坐在洞口边上打盹,身子还没歪下去,就听见石头后头有脚步声。
脚步不重,落地急。
马大一下睁眼,铁锹已经抓在手里。
郑有德把烟夹在嘴边,没回头,只说:“自己人。”
来的果然是谭辣椒。
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头发用黑皮筋扎着,脸上没抹粉,像镇上卖鸡蛋的妇女。
“把头,翁书林到了。”
郑有德手里的烟停了一下。
我这才发现,他这两天烟抽得特别勤。以前一天半包,现在一天一包都打不住。烟头在石头缝里攒了一小堆。
老江湖烦心,不一定骂人。有时候就是烟变短了。
郑有德问: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谭辣椒说,“他带两个。一个瘦,一个胖。住进柳沟镇东头小旅店,登记写的是收药材的。”
马二从地上爬起来:“收药材?他咋不说收人命?”
谭辣椒瞪他一眼:“你闭嘴。人家没来找咱们,先去了山神坡。”
我问:“山神坡那块碑?”
谭辣椒点头:“就那块。老苗家后山往东,破庙边上,他们在那儿待了半个多钟头……”
以前道上有个说法,说有些人下墓,眼里先没有金银。他们看泥,看水,看烂木头,看菌子。普通盗墓贼闻见臭味就躲,他们反倒凑上去。因为有些老墓里封出来的东西,能治病,也能害人。尤其朱砂、雄黄、尸蜡、地衣这类。
翁书林能进长春会药门,不会是来柳沟镇看热闹的。
郑有德看向谭辣椒:“镇上你守着。旅店、废品站、药酒店,都盯死。一有动静,用车上对讲机。对讲机够不到,就打BP机。”
谭辣椒问:“你们呢?”
“今晚下主墓室。”
马大抬眼:“不等马二睡醒?”
马二一听立刻不乐意:“哥,我醒着呢。”
他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,说醒着,嘴角还沾着馒头渣。
郑有德没理他,起身收拾东西。
“这次多带三天水粮。进了主墓室,不来回折腾。一口气探到底……”
天黑后,我们重新进洞。
每人背了水、馒头、咸菜、蜡烛、干电池。
马大走最前,郑有德第二,我跟在郑有德后面,马二垫后。
不是信不过马二,是他走最后话少点。
我们穿过辽墓旧洞,又下十三米竖洞。前室还是那副样子,石柱镇兽立在四角,地上陶俑缺胳膊少腿。手电光扫过去,壁画上的车马像还在往前走。
这次没人多看。
西耳室那道暗门被铜器挡着,缝里透出的气味更淡了,可我一经过,鼻根还是发紧。
马二用湿布捂着鼻子,嘟囔:“我以后再说青铜器都归我,我就是没见过世面。”
“你现在见过了。”
“见过有啥用?搬不走。”
“能活着出去就有用。”
马二哼了一声,没反驳。
我们绕过西耳室,往前室后方走。
主墓室的路比我想的窄。两边墙面没有壁画,只有凿痕,砖缝压得很死。越往里,头顶越低,马大那身板得弯着腰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多步,马大突然停住。
“不对劲。”
马二在后面小声问:“又咋了?”
下一刻,马大脚下那块地砖翻了。
不是裂,是翻。
青灰砖一头翘起,另一头往下陷,下面露出一个黑窟窿。马大身子往前一栽,我几乎没想,伸手抓住他背包带子。
这一抓,差点把我胳膊扯掉。
马大人重,包也重。我脚下一滑,跟着扑倒,胸口砸在砖面上,气差点没上来。
郑有德一把拽住我后领,马二也扑上来抱住马大的腿。
四个人乱成一团。
马大终于稳住,膝盖跪在坑边,低头看了一眼,骂了一句:“娘的,差点下去了。”
我松开手,手心全是汗。
坑不深,底下积了半坑土,黑乎乎的。可要是马大整个人栽进去,头先着地,照样能摔断脖子。
郑有德蹲下去,用刀尖刮了刮翻起的砖边。
“陷坑。”
“这也叫坑?就一米来深。”马二喘着气问。
“原来不是一米。”
他拿钢钎往下探,探到土底还有空。
“下面是竖井。汉墓防盗常用这个。最早少说三米,底下有的插木尖,有的铺碎陶片。时间长了,上头塌土填进去,才剩这么点。”
有些大墓,墓里的陷坑不一定做得多复杂。很多就是一块活砖,一根回位木,一踩就翻。厉害的是位置。它不放在门口最显眼处,专放在你转弯、抬头、看壁画、看石门的时候。人一分神,脚就替脑子交学费。
老把头走墓从不迈大步,脚尖先试,脚跟再落,不是装稳,是命就是这么省出来的。
郑有德站起来:“走慢点。每一步先探。”
马大点头,把钢钎拿在手里,往前一寸一寸点。
马二擦了把冷汗:“九峰,你刚才要是没拉住,我哥就没了。”
“你哥没那么容易没。”
马大回头看我一眼:“记你一次。”
再往前,墓道开始拐弯。
左拐。
右拐。
再左拐。
墙越来越像,地砖也越来越像。走到第三个弯,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。不是怕,是耳朵里的声音不对。
人走在直道里,脚步回声往前散。可这里的回声打在墙上,又折回来,好像前面还有前面,后面也还有后面。
郑有德抬手:“停。”
他用手电照墙根,又照顶。
“蛇形道。”
马二皱眉:“啥道?”
“专绕人的道。汉墓里常见。修得像直路,其实左盘右盘,把方向揉乱。你不贴一边走,走着走着就回原地。”
马二不信:“不能吧?路就一条,还能走回去?”
“你试试。”
马二胆子又上来了:“试就试。”
他往前走了十几步,过了一个弯,又过一个弯。我们在原地等着。
不一会儿,后面传来脚步声。马二从我们背后冒出来,脸都绿了。
他看见那个陷坑,又看见我们,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不可能啊,我明明一直往前的!”
我说:“你往前的,前是哪?”
马二噎住了。
郑有德拿钢钎在墙上划了一道浅痕。
“贴右墙,手不离墙。拐几个弯都别换边。蛇形道不怕长,就怕你自作聪明。”
我以前听郑有德说过,北方旱地墓有些防盗法子看着笨,实际管用。
南方派擅长水洞子,水性好,手也细,可碰上北方这种土里绕人的老墓,容易吃亏。
因为这玩意不跟你斗刀,也不跟你斗水,它斗的是人的方向感。你以为自己在往前,其实墓主早把你的前后左右都算进去了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