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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脚边那截小臂骨,不是单独一根。手电往旁边一扫,石阶拐角处蜷着一具白骨。
那人身体缩成一团,背贴着湿石壁,脑袋歪在肩窝里。身上的衣服早烂成黑布条,挂在肋骨和腿骨上,水气一吹,布条轻轻动。
马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把头,这不是侯爷家的亲戚吧?”
郑有德没说话,蹲下去看。
马大也蹲下,手电照着白骨旁边。
那里散着几样铁器。
一个锈烂的洛阳铲铲头,一把短锤,两个铁绳扣,还有半截木柄。木柄被水泡得发黑,只剩里面硬芯。
郑有德用钢钎拨了拨那铲头。
“不是陪葬。”
马二咽了口唾沫:“盗墓贼?”
“老辈的。”郑有德说。
我蹲在旁边看那洛阳铲铲头。
现在我们用的洛阳铲,多是分截式,钢管一节一节拧上,拆开能塞包里。老辈人没这方便,他们用的铲柄长,藏不住,走路都怕碰见巡山的。那时候下针也粗,铲头厚,带出去像农具,但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挖地的。
道上以前经常说,洛阳铲不是用来挖墓的,是用来问土的。
土告诉你下面有什么。
五花土、夯土、灰坑、朱砂层、漆皮层,全靠铲头带上来那一点泥判断。新手看土就是土,老手看土能看出朝代和深浅。
这玩意儿救过人,也害过人。
郑有德把白骨右手边的碎布挑开,露出一小块铁皮。
仔细一看,原来是打火机。
已经锈得不像样了,盖子半开,里面火轮卡死。郑有德用袖口擦了擦底部,手电贴上去照。
底下隐约有两个字。
上海。
马二探头:“上海牌?这还挺洋气。”
郑有德把打火机翻了翻。
“二三十年代的东西。”
民国那会儿,能拿这种打火机下墓的人,不一定是穷土工。普通土工抽旱烟,用火镰、火柴多。打火机那时候不便宜,尤其上海货,在北方小地方算新鲜东西。
马二看着白骨,嘴也收了点。
“这兄弟也是倒霉,走到这儿了,还没出去。”
郑有德把打火机放回白骨手边。
“这行里死在墓里的人,比活着出去的人少不了多少。”
“没人收尸,就烂在这儿。几十年后,后来的人看见他,还得踩着他的路往前走。”
马二不吭声了。
他平时嘴能把死人说活,可真见到老辈同行死在这里,嘴也硬不起来。
因为这白骨不是古人。
他离我们不远。
隔着几十年,隔着一口气。
我看着那具骨头,忽然想到一个事。
他当年进来时,也许也有把头,也有兄弟,也有人在后面催:“快点,外面有人。”
结果走到这里,人没了。
货也没见着。
名字也没人记。
这就是盗墓贼,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……
“那把头,这老前辈是怎么进来的?”马二探头探脑道。
马二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问题,确实,他是怎么进来的,要知道上面的盗洞可是我们打的,而且可以确定我们是第一批进侯爷墓的,难不成这下面还有别的通道?
郑有德站了起来,“别想了,工匠一般都会给自己留条活路,因为古时候很多让工匠陪葬的,墓地就是防止工匠自挖自盗。这下面肯定有别的出路,继续走。”
我们绕过那具白骨时,谁都没碰他。马二经过时,还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前辈,借过。你别拉我脚,我没拿你打火机。”
石阶再往下走,雾更重。
水味也更冲。
我听见河里面有两层声。
上面一层是水拍石阶,下面一层更沉,像水底有洞,水往洞里灌。
这说明黑水河不是死水。
死水可怕,活水更可怕。死水最多臭,活水能把人带走。
我们走到石阶尽头,前面没路了。
最后一级石阶直接没进水边,往前就是黑水河。河面宽得吓人,手电打出去,只能看见雾和水纹。对岸在几十米外,黑乎乎一片,像一堵没边的墙。
马大把手电往左扫。
刚才看见的那条石沿,到这里也断了。
石壁被水掏空,剩下不到半脚宽的边,人贴上去都站不稳,更别说背着包走。
马大说:“过不去了。游?”
“不游。”
郑有德直接摇头:“水里有什么,不知道。底下有没有旋,也不知道。包里的东西沾水,玉器还好,漆器和织物全废。铜匣进水,里面东西也可能坏。”
马二赶忙说:“那就不游。我这人最爱护文物。”
马大冷声道:“你是爱护钱。”
“钱也是文化的一部分。”
我蹲在水边,把耳朵往下压。
水声很乱。
河面看着平,底下有斜流。从右往左带,左下方还有落差。人如果从这里下去,会先被暗流推到左侧石壁,再被卷进下游。
我把判断说了。
郑有德点头:“九峰说得对。不能下水。”
马二忽然肩膀一抖,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憋笑。
刚才在石阶上,他就这样。
“你是不是藏东西了?”
“我藏什么?我马二行得正坐得端。”
马大伸手就去扯他背包。
“哥!亲哥!给我留点面子!”
马大没理他,直接把他背包拽下来。
包一打开,里面除了绳子、干粮、半壶水,还有一个灰绿色的扁包。那包折得很紧,外面用橡皮筋勒着,只有巴掌宽,比棉袄里塞的暖水袋大不了多少。
郑有德看了一眼。
“筏子?”
马二立刻来劲了,他把扁包抱起来,拍了拍灰。
“二爷我早有准备。”
马大皱眉:“哪来的?”
“买的。”马二说,“之前跟南边一个土工换的。那小子输了钱,拿这个抵账。我看着新鲜,就收了。”
郑有德脸沉下来。
“你把这东西塞包里,怎么不早说?”
马二缩了缩脖子,“把头,你也没问啊。再说这东西轻,不占地。我想着万一碰见水洞子,能用上。”
“你终于干了件人事。”
“什么叫终于?我平时也干人事。”
“少。”
“哥,你这话伤兄弟。”
我看着那扁包,心里有点佩服。
马二这人烂毛病一堆,赌、贪、嘴欠,样样不落。但他不是纯蠢。他也混过南派队,见过水洞子吃人,知道有些时候一件小东西能换命。
北方派擅长旱墓,大墓、土坑、砖室、券顶,玩得明白。
南方派不一样。他们掏水洞子,身上常带皮囊、短桨、蜡封灯,有些家族队连小孩都会憋气摸洞。道上北方人笑他们胆小,他们笑北方人下水像秤砣。其实谁也别笑谁,地形不一样,吃饭的本事就不一样。
马二把橡皮筋拆开,里面是一只折叠橡皮筏。
材质有点发硬,摸着像老式雨衣皮,边上有补丁。筏子不大,充起来最多坐三个人,四个人硬塞也能塞,但肯定危险。
包里还带一个小气筒。
马二得意得不行。
“不像某些人,只会带洛阳铲。”
马大看他:“某些人是谁?”
马二立刻指我:“九峰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锅来得太快,我差点没接住。
马大没说话,只把短撬往手里一转。
马二赶紧改口:“我是说某些年轻人还需要成长。”
郑有德没管他们,把筏子摊在石阶上检查。
“有漏口没有?”
“没有。我买回来吹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你还欠赌场三千。”
“把头,别老翻旧账,影响团队团结。”
郑有德把筏子翻过来,指着一处补丁:“这儿谁补的?”
“南派那小子。他说用鱼胶补的,结实。”
郑有德冷笑一声:“南派说结实,北方人就信?你赌钱输少了?”
马二没话了。
马大拿出一小截蜡烛,把补丁边缘烤了烤,又用手按。补丁没起。
郑有德让我听。
我把耳朵贴到筏皮上,马二开始打气。
筏皮慢慢鼓起来。
我听见气从里面顶开橡胶层的声音,没有漏气的尖响。
“暂时没漏。”
马二立刻抬头:“听见没?九峰都说没漏。专业认证。”
“暂时。”我补了一句。
马二脸一垮:“你学坏了。”
筏子充起来后,比我想的小。
前后两个气室,中间一道硬皮底。没有桨,只有两块折叠木板,估计是临时划水用的。
郑有德看着黑水河,没急着安排。
马大问:“先探?”
“先过一趟。”
“谁去?”
郑有德说:“我,你,九峰。”
马二一愣:“那我呢?”
郑有德把铜匣、私印和玉器重新分包,递给我一部分,又让马大把绳子系在筏头。
“你在岸边等着,接应。”
马二指着自己鼻子:“我?我提供筏子,还不能坐首班?”
“你话多,筏子小。翻了先淹死你。”
郑有德把绳尾塞到马二手里:“抓牢。我们过去后,你再用绳子把筏拉回来。然后自己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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