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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清那张脸时,第一反应不是怕,是觉得这世上的路真窄。那人脸上有道浅疤,穿一件脏得发亮的黑夹克,右脚还是往外撇。
黑夹克。
旁边那个缩着脖子的,是灰棉袄。
就是上次我和马二在南阳那边,挖王莽钱那个小砖室墓时碰上的两个人。
当时他们想黑吃黑,
被马二拿木棒放倒了。
东西我们没全拿,还给他们留了铜镜和玉塞,按江湖账来说,那事已经算翻篇。
可有些人不讲账,只记仇。
马二先愣了一下,随后咧嘴笑了。
“哟,二位也来凉山旅游啊?”
黑夹克眼珠子一下红了。
“姓马的!我糙尼玛!”
马二还没回嘴,灰棉袄已经扑了上去。
竹笼不大,人一动,竹条就哗啦响。灰棉袄抱马二腰,黑夹克抬膝顶他肚子。
马二这人平时嘴欠,可真动手,他不是街上那种乱抡拳头的。
他一脚蹬在灰棉袄膝盖上。
灰棉袄当场跪了半边。
马二反手抓住黑夹克袖口,头往下一低,用肩膀撞他小腹,黑夹克闷哼一声,后背撞在竹条上。
竹笼晃了一下,外头几个青壮年立刻拿棍子敲竹子,嘴里喊着我们听不懂的话。
“敲你娘!没看见二爷正办私事?”
虽说马二占了点便宜!
但这种地方打架最怕拖,竹笼窄,三个人挤在一起,谁都施展不开。
马二肋骨本来就没好利索,真被两个人缠住,体力一掉,就麻烦了。
江湖上打架,不是电影里你一拳我一脚打半天,真打起来,往往十几秒就定胜负。
尤其是笼子、巷子、屋角这种地方,空间越小,越拼下盘和狠劲。
北方土工下墓常在窄洞里干活,膝、肘、肩这些地方用得多,比花拳绣腿管用。
马二打架下三路多,踢膝盖、踩脚面、顶胯,听着难听,但真有用。
出来混没人给你打分,站着的才算赢。
白露在我旁边急了:“你想办法啊!”
“我正在想。”
“你想快点!”
“你别催,催了也生不出办法。”
她瞪我一眼,要不是手被绑着,估计能给我一下。
郑有德坐在竹笼另一头,脸没什么表情,只说:“别让马二废在这。”
张西武看着外面那些人,低声道:“我能出去。”
我马上摇头:“不能硬来。”
这里是凉山,不是安西。
我们是外乡人,被人家当成坏了祭祀规矩的人关起来,真要动刀伤人,后面就不是挨打赔钱的事了。
我看向外头。
那几个青壮年正盯着马二那个笼子,像看斗鸡。旁边还有老人、妇女、小孩,远处那个披黑毡的毕摩仍旧坐在石头边,手里拿着一卷发黑的经书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办法。
“武哥,你不是会说几句彝话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随便,别骂人就行。”
张西武沉默了一下,朝外面喊了几句。
那声音还是很硬,像刚学会没多久,调子也怪。外头几个彝族汉子听了,先是一愣,随后全转头看他。
有两个还笑了,估计听出他说得不地道。
我问:“你说啥?”
“打招呼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老战友。猫耳洞里闲的。”
我没再问。
战场上的人,有些事不愿多说。
趁外面人靠过来,我把手从绳子里往外挣了挣。刚才他们绑得不算死,大概也没真想把我们当犯人。
我费了半天劲,终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百元钞票。
那年头百元大钞在山里还是很顶用的。
尤其是崭新的红票子,一晃,人的眼睛会跟着走。
我把钱从竹缝里伸出去。
外头一个年轻人皱眉看我。
我指了指马二那个笼子,又指了指自己,再指钱。
他没懂。
我又做了个开门、换人的手势。
他还是没懂,但他懂钱。
他伸手要拿。
我缩回来,摇头。
这时候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从人群后面钻出来,脸黑,穿一件洗旧的蓝色校服外套。
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钱,用普通话说:“你要……过去?”
我差点乐出来。
普通话!
这三个字在那一刻比洛阳铲还亲。
我忙点头:“对,我过去。他们不给开门,我给钱。”
小孩想了想:“你过去,要打架?”
我看了眼马二。
马二这会儿正被黑夹克搂住脖子,嘴里还骂:“黑夹克,你他妈掐二爷脖子算啥本事?有种撒开!”
“不打死。就拉开。”
小孩明显不信。
我又加了两张:“你跟大人说,换一个笼子,不跑,不闹,钱给你。”
小孩盯着钱看了几秒,伸手接过去,然后跑去跟一个中年汉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那汉子看我,又看钱,最后点了下头。
竹笼门打开。
我被拽出去,又被推到马二那个笼子前。
白露急了:“陆九峰!”
我回头说:“没事。”
其实有事。
我这人从小就不喜欢打架。
不是不会,是知道疼,可有些时候你不进去,兄弟就要被人按死。
笼门一开,我弯腰钻进去。
黑夹克听见动静,回头看我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也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话音刚落,我一脚踩住灰棉袄脚面。
他疼得一弯腰,马二顺势用脑门撞他鼻子,砰一声,灰棉袄鼻血就下来了。
黑夹克松开马二,抬拳朝我脸上打。
我没躲开,全靠肩膀硬吃了一下,疼得半边胳膊发麻,但我另一只手抓住他腰带,用力往下一扯。
马二一脚扫他小腿。
黑夹克倒了。
笼子里地方窄,人一倒就起不来。马二骑上去,对着他肋下就是两拳。
“南阳那账,你还记不记得?”
黑夹克喊:“别打了!别打了!”
马二没停。
灰棉袄想从后面抱我,我转身拿胳膊肘顶他下巴。
没顶准,顶在嘴上。
他捂着嘴退,马二回身又踹他膝盖。
灰棉袄跪下了。
马二抓住他头发,把他往竹条上一撞。
“还他妈夹我货?还他妈要废我?”
外面人又开始敲竹笼,这回不是喝止,倒像看热闹!那个会普通话的小孩站在人群里,眼睛睁得很大。
我看马二还要打,赶紧抱住他胳膊。
“够了!”
“不够。”
马二喘着粗气:“这俩狗东西当初要不是二爷我手快,咱俩就躺河堤了。”
“再打就出人命。”
“出就出!”
“马成二!!”我吼了他一声。
他看了我一眼,胸口起伏了几下,不过终于松手了。
黑夹克和灰棉袄都趴在地上,一个哼,一个没声。
马二还不放心,拿脚拨了拨黑夹克。
“装死?”
黑夹克没反应。
我摸了摸鼻息:“晕了。”
马二啐了一口:“便宜他。”
外头那中年汉子打开笼门,把我和马二又拉了出去。
奇怪的是,这回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变了点,不像刚才那么凶。
人就是这样,你越软,他越觉得你好欺负。你真有点硬货,他反倒愿意听你说话。
我们被关回原来的笼子。
白露看见我嘴角破了,皱眉道:“你逞什么能?”
“花了几百块,不能白花。”
“财迷。”
“值,太值了!九峰,回头这钱算我账上。”马二靠着竹条坐下,笑得嘴都裂开了。
郑有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账上东西不少。”
马二闭嘴不说了。
过了一会儿,祭祀那边散了些人,小孩们不怕事,围着我们看,有几个手里拿着瓶瓶罐罐,有陶片,也有铜铃一样的小东西,互相丢着玩。
白露先看见,脸色变了:“陆九峰,你看那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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