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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大伟踱步走进熟悉的食堂后厨，立刻被油烟、蒸汽和人情味儿的热浪包裹。眼尖的工友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，热情地打着招呼：
“杨主任！好些天没见您了！”
“听说您高升了？调哪儿去了杨主任？”
“大伟，这是要当厂长了啊！”
杨大伟脸上挂着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热的笑容，一路走，一路拱手回应，嘴里说着滴水不漏的套话：“什么高升，就是革命工作，一块砖，哪里需要往哪儿搬！大家伙儿都挺好的？”
他穿过忙碌的灶台和洗涮区域，来到角落里那间用来存放、清点票券的小屋。
于莉正挺着肚子，坐在桌前，低着头，手指灵活地将一沓沓饭票、菜票按面额分门别类，神情专注。
杨大伟顺势拉过一张凳子，紧挨着她坐下。
他身上的气息让于莉动作一顿，却没有抬头，只是耳根微微泛红。
“于莉，”他声音压低，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，“跟你说个事。我工作调动了，要去一个新厂子，就是东边荒地上正在盖的那个。”
于莉整理票券的手慢了下来，静静听着。
“我这一走，”杨大伟继续道，语气里带着关切，“就怕……没人能像现在这样护着你了。食堂这地方，人多眼杂，你性子又软。所以我想着，你要不要……跟我去新厂？”
他顿了顿，给她消化的时间：“当然，不急着这会儿决定。新厂子起码还得两个月才能投产。你要是愿意过去，我给你运作个正式工的名额，岗位……你也可以挑个轻省点的，不用再这么耗神。”
于莉停下了所有动作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缓缓抬起手，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，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。
她没有看杨大伟，目光落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去新厂。”
没有犹豫，没有询问细节，仿佛这是早已做好的决定，或者说，她早已将自己的前程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。
杨大伟心里一松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那……你回去问问解成，看他愿不愿意也一起过去？”
于莉这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用问了。 他在纺织厂干得挺好，已经转正了，不会挪窝的。”
杨大伟看着她倔强又带着点认命的神情，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，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：“你要不是怀了这孩子，以你的灵巧劲儿，好好学，考个厨师证，在食堂也早该转正了。”
这话像是一根细小的针，轻轻刺了一下。
于莉低下头，没接这话茬，只是又摸了摸肚子。
两人又低声聊了几句关于孩子、关于孕期反应的话，气氛才重新缓和。
杨大伟知道该走了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于莉的肩膀（一个在旁人看来是领导关心下属，在他们之间却含义复杂的动作）：“那你先忙着，注意身体，别累着。新厂那边有信儿了，我告诉你。”
从于莉这里出来，杨大伟又找到了正在灶台前指挥的南易。
“南易，”他开门见山，“我要去新厂了，那边缺人手，尤其是信得过的技术骨干。怎么样，跟我过去吧？待遇肯定比这边好。”
南易放下手里的炒勺，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，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为难的笑容：“大伟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不过……我还是不去了。”
他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责任感：“拉弟……她也怀上了。 我们俩都在轧钢厂，互相有个照应，也稳定。去了新厂，一切都是从头开始，我怕她跟着操心。”
杨大伟一愣，随即真心实意地笑道：“拉弟姐也怀上了？好事啊！恭喜恭喜！ 那是得稳当点。行，那我就不强求了。在哪儿都是干革命工作，好好照顾拉弟！”
又寒暄了几句，杨大伟这才转身离开食堂。
从食堂出来，杨大伟又晃悠到了轧钢厂里的中试车间。
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正按部就班地操作着设备，反应釜低沉地嗡鸣，一切井井有条。
他背着手转了两圈，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——工艺流程早已理顺，具体操作有工人，技术把控有李教授（，他这个提出核心思路的“创始人”，此刻竟成了最清闲的一个。
“得，英雄无用武之地，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杨大伟心里嘀咕一句，颇有点无处着力的失落感，又带着点“既然没事就别碍事”的自觉。
他只能又蹬着车，返回那片荒地，钻回那个闷热的窝棚“指挥部”。
李石厂长果然不在，估计是去催办小葫芦或者协调其他基建物资了。
窝棚里就他一个人，对着几张图纸和一堆李石留下的草稿，显得格外空旷。
摸鱼等待下班的时间，总是格外漫长。
阳光透过窝棚的缝隙投下光斑，缓慢地移动着。杨大伟坐了一会儿，有点心浮气躁。
想提前溜号吧，毕竟自己是副厂长，老李还在外面为厂子奔波，自己先跑了，面子上有点抹不开，心里也微微有那么点不好意思。
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，翻了翻图纸，又起身给窝棚角落里那几盆快被晒蔫了的花浇了点水，算是找了点事做。
好不容易熬到日头偏西，看了下手表到了下班的钟点。
他伸了个懒腰，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——静悄悄的，老李果然还没回来。
“嗯……” 杨大伟心里那点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，“老李都没回来，说明没什么紧急事。那我这……也算正常下班，合情合理。”
他利索地锁上（其实也就是象征性挂上）窝棚那扇破木门，推上自行车，心情轻松地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蹬着自行车离开那片尚在图纸上的“产业”，穿行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胡同里，杨大伟的心思已经从反应釜、外汇指标，转到了前院那间倒坐房。
“好些天没好好陪陪晓娥了……她这月份大了，身子沉，心情也容易闷。”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板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，像是在为他纷乱的思绪打拍子。
“得给她弄点好吃的，补补。” 这个念头一起，各种盘算就活泛开来。空间里倒是不缺鸡鸭鱼肉，但得找个合理的由头拿出来。“炖只老母鸡最是温补，汤色金黄，油而不腻……要不，弄条活鱼，清蒸了，鲜嫩还不费牙口……”
他想起娄晓娥最近似乎有点食欲不振，以前爱吃的油腻东西碰得少了。
“啧，孕妇的口味真是说变就变……那就再加个清爽的，拍个黄瓜？拌个西红柿撒点白糖？嗯，这个好，开胃。”
心里盘算着菜谱，脚下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，自行车嗖嗖地往前窜。
“就这么定了！鸡汤、西红柿拌白糖……再焖上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！” 杨大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温馨的晚餐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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