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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。玉米面粥，馒头，昨天剩的炖菜热了热，又切了一碟咸菜。
杨东方坐在小板凳上，手里攥着半个馒头，啃得满脸都是渣。
大嫂喝了一口粥，放下碗。“大伟，厂里没什么事吧？这两天气氛又开始紧张了。我看你前天半夜走的，昨天又很晚才回来。”
杨大伟咽了一口馒头，夹了筷子咸菜。“没事了。有个工人私带药品出去，已经找到了，处理完了。”
大嫂点了点头。“没事更好。”
大哥杨大刚在旁边接了一句。“我们厂也经常有人私带东西出去，不过都是一些铁件和下脚料，拿回家打个东西什么的。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没人较真。”
父亲杨铁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，脸色沉下来。“这种亏良心的事少干。公家的东西，拿了不烫手？你们在厂里干活，厂里给你们发工资发奖金，还不知足？偷鸡摸狗的，让人查出来丢人不丢人？”
大哥低下头，没敢再吭声。
大嫂也埋头喝粥。被杨铁柱的嗓门吓了一跳，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，捡起来吹了吹，接着吃。
杨大伟没接话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，站起来。“嫂子，你和秀兰先去上班，我去趟纺织厂。”
李秀荷没问什么事，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“那好，我和秀兰先去了。”
杨大伟推着自行车出了东跨院，骑上车往纺织厂的方向走。
纺织厂在东郊，骑车要半个多钟头。
街上人多起来，上班的自行车流汇成一条河，车铃叮当响。
到了纺织厂门口，杨大伟把车停在门口，走过去。
“同志，我是红星制药厂副厂长杨大伟，我找你们工会崔主席。”
门卫打量了他一眼，放下缸子，进了传达室打电话。
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摇电话，说了几句什么，挂断了，走出来。
“崔主席在二楼，你登个记，进去吧。”
杨大伟登了记，推着车进了厂区。
纺织厂比红星制药厂大，厂房多，人也多，女工占绝大多数。
上楼，门开着，崔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杨大伟敲了敲门框。“崔主席，我是红星制药厂副厂长杨大伟。”
崔主席抬起头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杨厂长，坐吧。有什么事？”
杨大伟坐下来，把棉袄扣子解开一颗。“我来是为一个叫安红的女工的事。”
崔主席脸上的笑容收了收，身子往后靠了靠。“安红？她是我们厂的挡车工。怎么了？”
“她跟我们厂一个职工谈对象，要了一大笔彩礼，又要买衣服鞋子缝纫机收音机，三转一响买齐了。她对象给她花了不少钱，积蓄都花光了。”杨大伟说着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记着他昨晚从张山水那里问到的情况，“这些钱是怎么花的，东西买到了谁手里，我都写了。您看看。”
崔主席接过纸，没看，放在桌上。
“杨厂长，谈对象这种事，你情我愿。花钱是你情我愿，分手也是你情我愿。我们厂管不了职工私生活。”
杨大伟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“崔主席，我不是来管私生活的。我是来反映一个问题。安红以结婚为名，骗取了我厂职工的大量财物。这种行为，往小了说是道德败坏，往大了说是诈骗。您要是觉得厂里管不了，那我去派出所报案。派出所要是还管不了，我去妇联。妇联要是还管不了，我去报社。我就不信没人管。”
崔主席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她拿起那张纸，翻了翻。
数字记了不少，彩礼三百块，缝纫机一百五八块，收音机八十块，衣服鞋子加起来好几百。
她看完，把纸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敲了敲。
“杨厂长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来我们厂闹事的？”
杨大伟笑了笑，笑得很淡。
“我不是来闹事的。我是来讨个公道的。咱们厂那个职工，转业军人，在朝鲜战场上挨过枪子儿，为了回国后能成个家，把攒了几年的钱全搭进去了。崔主席，您说，这叫什么事？”
崔主席没说话，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，攥着扶手。
杨大伟继续说。“我可以帮着宣传下纺织厂的女工，让她也出处名，顺带让纺织厂也出处名？”
崔主席“啪”地拍了一下扶手，站起来。“杨大伟，你过分了！”
杨大伟也站起来，不紧不慢地把棉袄扣子系上。“崔主席，我一点都不过分。我今天来，不是要您处理安红，就是想让您知道，她的事，我们厂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您要是觉得我过分，那咱们就找个能说理的地方，把事说清楚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张纸，折好揣进兜里，转身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崔主席，安红的名声可能不值钱。但你们厂的名声值钱。您看着办吧。”
他出了办公室，门没关。
走廊里有人路过，侧身让他过去，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。
他下楼，推着车出了纺织厂。
杨大伟骑上车，没回厂里，拐了个弯，往街道办的方向骑。
送佛送到西，张山水的事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。
谁让自己兼着厂里的工会主席呢。
街道办在一条胡同里，杨大伟把车支好，上了台阶，推门进去。
走廊里光线暗，墙上贴着一排红纸标语，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他找到“妇女工作”的牌子，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，短发，穿着灰布褂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正在看报纸。
杨大伟敲了敲门。“同志，我是红星制药厂工会的，有事想找你们帮忙。”
中年女人放下报纸，抬起头。“什么事？坐下说。”
杨大伟走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“我们厂有个职工，转业军人，快三十了，还没成家。工作踏实，人也老实。之前被一个对象骗了钱，现在想找个踏实的。你们街道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女青年？帮忙介绍一下。”
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，翻开，戴上眼镜看了看。“你把他的条件说一下，我帮你留意。”
“工资一个月六十多块，厂里分了房，一室一厅。不抽烟不喝酒，没不良嗜好。就是人老实了点，不太会说话。”
中年女人记了几笔，合上本子。“行，有合适的我给你打电话。你们厂电话多少？”
杨大伟报了号码，站起来。“谢谢了。拜托您费心。”
“客气。”中年女人又拿起报纸。
杨大伟出了街道办，胡同里安静，几只麻雀在房檐上跳来跳去。
张山水的事，到这步就算办完了。
安红那边，崔主席心里有数，不用他再操心。
纺织厂那么大，消息传得快，用不了多久，安红的名声就臭了。
以后再找对象，没那么容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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