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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多,杨大伟正在批一份基建科的采购单,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门卫的声音传过来:“杨厂长,门口是隔壁轧钢厂李厂长来了,还带了几个人。”
杨大伟放下电话,把钢笔插回笔筒,站起来出了办公室。
下楼的时候脚步快了,走到厂门口,李怀德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抽烟,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后勤科长老张,另一个不认识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,头发花白,看着像个技术人员。
杨大伟快步迎上去,伸出手。“老领导,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,我好准备准备。”
李怀德握住他的手,笑着拍了拍他肩膀。“大伟,又来麻烦你了。”他回头对旁边两个人说,“我就说大伟没变吧?还是那个痛快人。”
“老领导说什么呢,快请进。”杨大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一行人进了厂区,李怀德左右看了看,边走边说:“你们这厂区又变了样啊。几个月没来,这边又多了几排厂房。”他指了指远处脚手架还没拆的新厂区,“那边是新盖的?”
“对,新上了一个产品,老厂房不够用了,向东扩了一片。”杨大伟领他们往办公楼方向走,“咱们去会议室坐吧,这边走。”
进了办公楼,上了二楼,推开会议室的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长条桌照得发亮。杨大伟让李怀德在主位坐下,自己坐在旁边,后勤科长老张和那个戴眼镜的技术人员坐在对面。
“大伟,不瞒你说,”李怀德把外套扣子解开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昨天你提的那个零件加工的事,我回去琢磨了一整天,脑子里还是没理出头绪来。”
杨大伟没急着接话,拿起桌上的暖壶给几个人倒水,一边倒一边听着。
李怀德指了指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。“这位是我们厂技术科的总工,赵工,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多年了。我今天专门带他来,让他向你取取经。”
杨大伟把水杯放到赵工面前,伸手跟他握了一下。“赵工好。”
赵工微微欠了欠身,扶了扶眼镜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。
“杨厂长,李厂长跟我说了您的提议。加工零件这个方向我们之前也想过,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您能不能跟我们具体说说,怎么加工呢?怎么让对方相信我们的实力?”
杨大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,想了想。“轧钢厂八级工不少吧?”
李怀德点头。“不少。光八级工就有二三十个,还有几个老技师,手艺在周边厂里是数得着的。”
杨大伟身体往前探了探。“那就从八级工入手。让他们用边角料做一批零件,不用多,每个种类做两三件就行,要能体现技术水平的,精度高的、形状复杂的、表面光洁度要求高的。带着去广交会。”
赵工推了推眼镜,听得很认真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现场摆出来。外商来了,你光说‘我们能做’,人家不一定信。你把东西摆在那儿,让客户自己看、自己摸。做工精不精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杨大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“技术科也要派人去,现场跟人家交流。外商手里有图纸的,当场就能谈。你要是连图纸都看不懂,人家扭头就走了。”
李怀德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烟一直没点,在指间捻来捻去。“那价格呢?价格怎么定?”
杨大伟看着他。“老领导,你要明白你的优势。”
“什么优势?”
“价格。”杨大伟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个零件,国内的成本和国外的成本差着多少,您心里有数。我打个比方,一个小配件,咱们这儿做出来成本可能不到一块钱,拿到国外去,人家生产出来得三块、五块。你卖两块,对方照样比他自己做便宜。这就是你的优势。”
赵工低着头盘算了一下,扶了扶镜框:“没错,人工成本差了一大截。运输包装再加上去,也还是划算的。”
李怀德夹着那支始终没点的烟,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从琢磨慢慢变成了舒展,像是想明白了。“大伟,你算是指了一条好路。这下我心里有底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烟放回口袋里,拍了拍杨大伟的肩膀,“广交会咱们一起去。你带着药,我带着铁疙瘩,各卖各的。”
杨大伟也站起来。“行,到时候咱们展位离得近一些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李怀德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“对了,零件的事,我回去就让赵工组织几个八级工开始做。做好了先拿给你看看,你给把把关。”
“没问题,老领导随时拿来。”
杨大伟送他们出厂门,看着李怀德离开。
下班铃响了一会儿了,办公楼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了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杂乱变得稀疏,最后只剩下远处水房里的滴答声。
杨大伟正要收拾东西回家,门被推开了。
娄晓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她把纸放在桌面上,推了过来。“这是这次广交会的名单,你最后看一眼,没问题我就报上去了。”
杨大伟拿起名单看了看,目光停在中间那一行。“董曼丽也在上面?”
娄晓娥站在办公桌对面,两手撑着桌沿。“对,她上次说要去的,我就加上了。”
杨大伟想了想。“你问问她去不去,去的话加上她。别到时候报了名她又不去,浪费名额。”
娄晓娥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。“你又招惹一个。”
杨大伟“嘶”了一声,抓住她的胳膊一扭,反剪到她身后,另一只手撑着桌面,把她半按在桌上。“谁让你每次都顶不住了。”
娄晓娥身子软了,趴在桌上,脸侧着贴住桌面,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耳根红了一片。
她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杨大伟往外看了一眼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,灯也灭了几盏,只有远处楼道口那盏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半截墙面上。
他顺手把门关上,门扇合拢的咔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走回她身后,手扶上她的腰。
娄晓娥闭上眼。
桌子轻微地晃了一下。窗帘拉了一半,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的黄光从没拉严的窗缝里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斜长的阴影。
许久以后,杨大伟打了个冷战,松开手。
他抱起她,自己先坐进椅子里,让她坐在他腿上。
娄晓娥脑袋靠着他肩膀,闭着眼,呼吸还没平。
他下巴搁在她发顶上,一只手搭在她腰上,另一只手慢慢抚着她的后背。
“生不生气了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娄晓娥哼了一声。“不生了。”
杨大伟低头亲了亲她头顶,心里默念了一句法天象地。
娄晓娥翻了个白眼,不知道是对那句话还是对那个动作的反应。
她在他腿上又靠了一会儿,像是被什么颠到似的。
她睁开眼,声音带着倦意。“饶了我吧。”
杨大伟嗯了一声。“坚持下,快了。”
她没说话,把头重新埋进他肩窝里。
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叠在一起,拉得长长的。
办公桌上的那张名单被桌沿压着,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,纸页的褶皱在光线下微微泛着银白的折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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