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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风夹着咸腥味,呼呼地往京州港大门里灌。楚云飞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,就扔在张特派员的黑皮鞋跟前。
这位京城来的大员愣了两秒,眼神有点发懵。
他身后的上百号执法人员也都面面相觑,手里举着的封条不知道往哪贴。
本以为得是一场火星撞地球的硬仗。
结果人家连个门卫都不留,直接敞开大门迎客了。
“算你识相!”
张特派员回过神来,冲着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年轻赶紧弯下腰,捡起那串钥匙,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张特派员挺起那颤巍巍的将军肚,夹着公文包,大步流星跨过大门。
“走!去调度中心!”
他大手一挥,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。
楚云飞盘着手里的核桃,笑眯眯地跟在最后头,像个溜弯的闲散大爷。
京州港的调度大厅,建在码头最高的一栋玻璃塔楼里。
平时这里人声鼎沸,几十台对讲机滋滋作响。
今天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几百平米的控制室里,全景落地窗擦得锃亮。
一排排复杂的监控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,上面是整个港口的实时动态。
张特派员推开玻璃门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空旷的吧嗒声。
“这地方归我们了!”
他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接管令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主控台上。
转过头,他指着手下那个小年轻,嗓门提得老高。
“去!打开全港广播!”
“通知所有码头工人、塔吊司机和卡车司机,立刻回到工作岗位!”
张特派员咬着后槽牙,眼里闪着立功的狂热。
“把威廉财团那两船压在堆场的外贸货,优先给我装船出港!”
“今天谁要是装得快,我代表部委给他们发奖金!”
小年轻赶紧凑到控制台前,捣鼓了半天,终于摸到了广播麦克风的开关。
“喂喂!试音!”
刺耳的电流声顺着几十个高音大喇叭,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州港。
“所有人听着!港口现在由部委接管!”
小年轻扯着嗓子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马上启动龙门吊,各就各位!十分钟内不到岗的,按旷工处理!”
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空回荡,甚至带起了几丝回音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足足喊了五分钟。
落地窗外的码头上,只有几只肥硕的海鸥扑腾着翅膀飞过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之间,连个鬼影都没窜出来。
几十米高的钢铁龙门吊,像一排僵死的巨兽,纹丝不动地立在海风里。
张特派员的脸色挂不住了。
他皱着眉头,快步走到落地窗前,趴在玻璃上往下瞅。
空空荡荡。
“人呢?”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慢悠悠踱进来的楚云飞。
“楚云飞!你少在这跟我玩空城计!你们码头上的几千号工人去哪了!”
楚云飞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,给自己接了杯热水。
他捧着纸杯吹了吹,慢条斯理地溜达到张特派员跟前。
“张特派员,这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”
楚云飞靠在控制台上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腿长在工人自己身上,他们去哪,我个当老板的还能拿铁链子拴着?”
他冲着门外的两个保安招了招手。
“去,把咱们工会的‘宝贝’给张特派员抬上来过过目。”
两个打着哈欠的保安趿拉着鞋,转身走出门。
没一会儿,两人哼哧哼哧地抬着两个巨大的牛皮纸箱,挪进了大厅。
“砰”的一声,两个纸箱重重砸在张特派员脚边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”楚云飞扬了扬下巴。
张特派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冲手下使了个眼色。
小年轻赶紧蹲下身,刺啦一声撕开纸箱上的胶带。
箱子盖一翻开,里面满满当当,全是一沓一沓的A4纸。
张特派员弯下腰,随手抽出一张。
《员工带薪年假申请表》。
上面不仅有员工按的红手印,右下角还清清楚楚地盖着凌霄物流工会的鲜红大印。
他又抓起一把,随便翻了翻。
《病假条——腰肌劳损,需卧床静养》。
《陪产假申请——媳妇生二胎》。
《事假单——回老家相亲》。
两千多张请假条,五花八门,塞满了两个大纸箱。
张特派员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一把将那沓假条砸在纸箱上,气得声音都劈叉了。
“楚云飞!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!”
“全港两千多个工人,今天同一时间集体生病、请年假?”
他指着那两箱废纸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这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罢工!是恶意对抗行政指令!”
楚云飞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热水,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“抗法?您这顶帽子我可戴不动。”
楚云飞伸出一根手指,在纸箱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劳动法明文规定,员工工作满一年,享有带薪年休假。”
“我们码头的工人苦啊,风吹日晒干了一整年,工会体恤员工,统一批了年假。”
他凑近了半步,眼神里透着一股把人往死里怼的硬气。
“医院开的病假条有盖章,年假申请合乎法规。”
“我们凌霄财团照发基本工资,没欠国家一分钱税。”
楚云飞挑了挑眉,笑得那叫一个气人。
“怎么?部委的官威再大,还能大过《劳动法》?还不许打工人合法休假了?”
张特派员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红得像块猪肝。
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,什么老赖没见过。
偏偏就没见过这种拿着法律条文,把公权力按在地上摩擦的流氓!
“好!好得很!”
张特派员咬着牙,眼珠子都红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夺过手下里的接管令。
“人不在是吧?老子不要你的人!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庞大的龙门吊和重型卡车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设备总在这儿吧!硬件现在归我们了!”
张特派员转身冲着那上百号执法人员大吼。
“去几个人!把那些塔吊和重卡给我开起来!”
“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?今天就算是用手搬,也得把那批洋货给我运上船!”
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面面相觑。
被逼无奈,只能硬着头皮冲出调度楼,朝着码头的设备区跑去。
十分钟后。
张特派员站在全景落地窗前,拿着对讲机急躁地呼叫。
“小李!吊机启动了没有!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!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接着是小李带着哭腔的哀嚎。
“张处……开、开不了啊!”
“什么叫开不了?插上钥匙踩油门不会吗!”张特派员气急败坏地咆哮。
“这根本没有钥匙孔啊!”
小李正蹲在一台几十米高的自动化龙门吊驾驶室里,满头都是冷汗。
“这操作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按键和触摸屏。”
小李看着那复杂的系统界面,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。
“这系统得要工号和视网膜扫描才能解锁。”
“就算解开了,这摇杆我碰了一下,那几十吨的铁疙瘩乱晃,差点砸着咱们的人啊!”
小李的话像一盆冰水,直接把张特派员从头浇到脚。
他两腿一软,后退了半步,后背重重撞在控制台上。
那些造价上千万的自动化港口设备,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转的。
没有熟练的特种操作工,这些铁疙瘩就是一堆危险的废铁。
强行瞎开,弄出安全事故砸死人,他这个特派员十个脑袋都不够赔!
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上百号执法人员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敢去碰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操作台。
楚云飞盘着手里的核桃,咔咔作响。
他走到饮水机旁,把纸杯捏扁,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“张特派员,接管的滋味怎么样?”
楚云飞转过身,看着这位面若死灰的京城大员,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。
“硬件全归你了,随便开。”
他摊开双手,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。
“不过友情提醒一句,碰坏了轴承,维修费可是很贵的。我们法务部的索赔账单,明天就能寄到您办公室。”
就在这时,张特派员口袋里的保密手机像催命符一样震动起来。
他哆嗦着摸出手机,看来电显示,是钟小艾。
“喂,钟主任……”张特派员的声音虚得像游丝。
“港口拿下了吧?威廉财团的货装船没有?”
钟小艾在那头高高在上地发问,语气里透着股志在必得。
“沙瑞金摆不平的事,还得咱们京城出手。”
张特派员看着窗外那两箱请假条,又看了一眼死寂的码头,眼泪都快急出来了。
“钟主任……拿下了,但也没完全拿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钟小艾声音一沉。
张特派员捂着脸,顺着控制台滑坐在地上,彻底破防了。
“门开了,设备也归咱们了。”
他冲着电话那头绝望地喊了一嗓子,“可这全港几千个司机和工人,他妈的今天集体去休年假了!这满港口的铁疙瘩,谁特么会开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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