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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山脚下的派出所灯火通明,白炽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惨白,像手术室。五个少年坐在长椅上,面前是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,谁都没有喝。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渍,有两个人的手臂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浅浅红痕。
值班民警姓周,四十多岁,在这片山区干了二十年。他见过太多进山迷路的案子,也见过太多找到人的、找不到人的。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面前摊开一份接处警登记表。
“谁先说?”
五个人的目光互相扫了扫。坐在最边上的女孩先开了口,她扎着马尾,声音有点抖:“我们……我们有一个同学走散了。”
“走散了?”周警官抬起眼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下午两点左右。”
“在哪个位置?”
女孩咬了咬嘴唇,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男孩。那个男孩皮肤很白,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,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束,穿着件浅灰色的开衫,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什么画报里走出来似的。他低垂着眼睛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在第二道山脊附近,有一条岔路,我们往左边走了,她可能……走了右边。”
周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又问:“发现走散之后,你们做了什么?”
“我们找了。”坐在中间的一个高个子男孩抢着说,语速很快,“我们回到那条岔路,找了两个多小时,一直喊她的名字,但是……没有回应。我们手机也没信号,后来天要黑了,只能先下来报警。”
“找了两个小时?”
“嗯,到山底的时候快五点了。”
周警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所有人,目光最后落在那杯没动过的水上。
“你们是来爬山的?”
“对。”高个子男孩说,“就是中考前想放松一下,我们几个都是一个班的,约好了一起……”
“爬山为什么要带美术用具?”周警官突然问。
空气安静了一下。
那个被叫作伪娘的男孩抬起眼,他的睫毛很长,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同伴走失的中学生:“王馨梦是美术生,她自己想带的。她说过,山上写生挺好的。”
“对。”马尾女孩接上话,“她一直在画画,可能是……落在后面了。”
周警官没有立刻追问。他低头把记录上的几个时间点捋了一遍:下午两点发现走散,两点到五点之间在找,五点下山,六点半到派出所。时间线上没有太明显的漏洞,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。
那种感觉说不清楚。像是坐在一间屋子里,明明门窗都关好了,却总觉得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。
“你们再回忆一下,”他放下笔,“走散之前,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?或者她有没有说过什么?”
沉默。
五个人的沉默并不同步。有人是真的在想,有人是在假装想。周警官做了二十年警察,见过太多说谎的人,但他眼前的这几张脸太年轻了,年轻到让人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怀疑。
“没有。”伪娘轻声说,“她就是在画画,后来……后来我们走远了一点,回过头她就不见了。”
周警官合上本子,站起身:“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,我安排人明天一早进山搜。”
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叔叔。”
是那个伪娘。
周警官回过头。
那个男孩站起来,垂着手,样子乖顺极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只说了句:“她穿着黑色卫衣,长头发,挺……挺容易看到的。”
周警官点了点头,心里那阵不对劲的感觉又翻了一下,但还是没抓住。
他转身走进了值班室。
走廊里的灯光也惨白。
五个人的倒影映在光洁的地砖上,像五道被压扁的影子。没有人说话,空气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响。
马尾女孩第一个拿起了纸杯,抿了一小口,水已经凉了。她的名字叫林知夏,成绩不算拔尖,但做事很有条理,老师喜欢她。她喝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这杯水掩饰什么。
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叫方舟,就是刚才抢话的高个子。他一直在看手机,屏幕上没有信号,但他依然一遍遍地滑着,好像只要手指不停下来,时间就还能往前走。
另外两个男生坐在最边上的位置。一个叫赵鸣,矮胖,圆脸上架着眼镜,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,一直在搓手指;另一个叫陆一鸣,瘦长脸,靠着墙壁闭着眼,但眼皮一直在微微颤动,根本没有睡着。
而那个伪娘,坐在正中间。
他的真名叫沈清辞。班级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,不是因为成绩,而是因为他好看。好看得不像男生,好看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,然后又觉得不礼貌地挪开。他留着到肩膀的头发,衣品永远在线,说话声调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。
此刻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,像一尊被放在博物馆角落的雕塑。
方舟终于放下了手机,声音压得很低:“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们——”方舟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“我们是不是应该跟警察说得更清楚一点?比如……那条路到底有多深?”
“我们已经说清楚了。”林知夏放下纸杯,声音也不大,“回到山底找了两个小时,没有找到,这就是事实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方舟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“我们说的就是事实。”
那四个字被他说得很慢:事、实。
方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赵鸣搓手指的动作停了,他推了推眼镜,飞快地看了沈清辞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了目光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不是周警官的,是一个年轻的女警端着几桶方便面走过来。她把面放在桌上,笑着说:“先吃点东西,别饿着。你们家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
五个人道了谢,但没有人动筷子。
女警走了之后,陆一鸣忽然睁开眼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她不在了,美术班的名额就空出来了。”
空气忽然冷了下去。
林知夏猛地扭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什么都有——警告、恐惧,还有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、被说中心事的心虚。
方舟重重地咳了一声,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陆一鸣又闭上了眼,仿佛什么都没说过。
只有沈清辞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很好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、细密的、密密麻麻的书。
方便面的热气升起来,在惨白的灯光下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,往高处飘,飘到天花板,散了。
周警官在办公室里翻了很久的档案。
这片山区他有五六年没接到过失踪案了。迷路的倒是有,但大多当天就找到了,最晚也不过两天。这五个孩子说他们在山上找了两小时——两小时,对于一个野外经验几乎为零的初中生来说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算少了。
但他总觉得不对劲。
做警察久了会有一种职业病,其实就是一种习惯——你会在所有人的话里找缝隙。缝隙不是矛盾,不是漏洞,而是一种语气上的、微妙的、不合时宜的东西。
比如那个叫沈清辞的男孩,他太平静了。不是说他不着急——他看起来很着急,低着头,声音发哑,细节也说得清楚。但正是因为太清楚了,才让人觉得不自然。
一个初中生,在同伴走失后,真的能那么有条理地陈述事情经过吗?
再比如那个叫林知夏的女孩,她一直在观察别人。她在说话之前会先看其他人的反应,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“对的”。
还有那个高个子方舟,他抢话抢得太急了,急到像是在替所有人证明什么。
周警官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想法。这些只是感觉,感觉不能立案,感觉不能搜索,感觉不能作为证据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搜救队的号码。
第二天一早,搜救队进了山。
周警官跟着一起去了。按五个孩子描述的位置,搜救队在第二道山脊附近展开了地毯式搜索。那条岔路确实存在,左边的路比较开阔,右边的路通往一片杂木林,越往里走越密,最后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附近。
没有脚印。
周警官蹲在岔路口看了很久。前几天下过一场雨,地面虽然干了,但应该还留得下痕迹。“这上面什么都没有。”搜救队的队长走过来,摘下帽子扇风,“就算昨天有人走过,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不留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根本没人走过这条路。”
周警官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没有接话。
他们继续往里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搜完了整片区域。没有黑色卫衣的碎片,没有美术用具的痕迹,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证据。这片杂木林安静得像一个从未被人踏足过的密室。
下午三点,搜救队扩大了范围,从第二道山脊一直搜到了第五道。无人机上了天,警犬也上了山,但结果是一样的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周警官站在山顶上,风很大,吹得他手里的对讲机嗡嗡响。他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山峦,忽然想起沈清辞说的那句话——她穿着黑色卫衣,长头发,挺容易看到的。
挺容易看到的人,消失了。
不是失踪,是消失。
第三天,五个孩子的家长都到了。
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挤满了人,哭声、质问声、安慰声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王馨梦的母亲也在,她是从外地坐最早一班火车赶来的,眼眶红肿,头发散乱,站在接待室中央,嘴唇一直在抖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沈清辞坐在角落里,被他妈妈揽着肩膀。他妈妈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,一直在低声跟民警说话,反复说着“我们家孩子吓坏了”之类的话。
方舟的母亲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,她一进门就冲着周警官喊:“你们到底有没有在找?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山里怎么就找不到了?”
林知夏的父母都比较安静,坐在一边,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的焦虑。
赵鸣的母亲一直拉着他问东问西,赵鸣还是不怎么说话,只是摇头。
陆一鸣的父亲没有来,来的是他姑姑,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,一直在打电话。
周警官站在接待室门口,把刚才搜救队的报告又看了一遍。报告写得很规范,时间、地点、范围、结果,每一项都清清楚楚。
结果:未发现失踪人员任何相关线索。
王馨梦的母亲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女儿……画画很好。”
她说。
“她考了全县第三名。美术老师说,她有天赋,能考上很好的高中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她跟我说过,她不喜欢那个初中。她说班上有几个同学不太喜欢她,她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周警官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她有没有说过具体是谁?”
王馨梦的母亲摇了摇头,眼泪掉了下来:“她不说。她什么都不跟我说。她就说,没关系的妈妈,我不在乎。她说我要画画,考上好高中,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。”
接待室里很安静。
周警官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那五个孩子。他们都在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搜救持续了七天。
七天里,搜救队把整片山区翻了整整两遍,动用了无人机、热成像、搜救犬,甚至还请了邻市的专业山洞探险队来排查那些隐蔽的岩缝和洞穴。
什么都没有。
王馨梦仿佛从这片山里蒸发了一样。没有遗物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。她穿着的那件黑色的卫衣,她背着的那个装满了画笔和速写本的双肩包,她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——全都不见了。
周警官把这七天所有的搜救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: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走失案。
但是,不是走失案,又是什么案呢?
他没有证据证明任何事情。五个孩子的口供几乎没有破绽,他们回到山底找了两个小时才下山,这个时间线是成立的。家长们很配合,班主任也很配合,提供了王馨梦的所有资料——照片、成绩单、体检报告、心理咨询记录。
心理咨询记录上写着:该生性格内向,不合群,无明显异常。
周警官在这行干了二十年,他知道“内向”和“不合群”这两个词在学校档案里意味着什么。它们意味着没有朋友,意味着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意味着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单独站在操场边缘。
它们不意味着犯罪。
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罪。
他把那张心理咨询记录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了电话。
“喂,帮我查几个孩子的学籍信息。对,就是那天报案的几个,从小学开始查。”
调查结果在第十天出来了。
沈清辞,和王馨梦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同班,整整九年。
林知夏,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和王馨梦同校,初一正式分到同班。
方舟,初二转学进来的,同班两年。
赵鸣,小学五年级同校,初一正式分到同班。
陆一鸣,和王馨梦同班三年。
九年。
周警官把这份名单放在桌上,又翻出了王馨梦母亲说过的那句话:“她说不喜欢这个初中,但没说是谁。”
喜欢是一种很难藏住的东西,不喜欢也是。但一个“内向、不合群”的孩子,她的不喜欢是不会说出口的。她会把那些东西吞下去,吞进肚子里,吞进画里。
周警官没有画画,但他有一份走访记录。他去了一趟学校,问了几个任课老师,问得很小心,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案件的信息。
美术老师说:“王馨梦这孩子很有天赋,但班上好像没什么人跟她玩。我问过她,她说没关系,她一个人画画就很好。”
体育老师说:“她体育不太好,跑步总是在最后。有些孩子会等她,有些不会。”
班主任说得最直接:“王馨梦性格比较闷,不太会跟人打交道。班上确实有几个孩子不太待见她,但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吧?初中生嘛,小团体很正常。”
周教官问是哪几个孩子。
班主任想了想,说了四个名字,其中三个在报案的五个人里面。
还有一个是沈清辞。
周警官合上记录本,走出了学校大门。操场上正上着体育课,一群孩子在跑步,有人跑在前面,有人落在后面。落在后面的那个低着头,跑得很慢,没有人等她。
第十五天,搜救停止。
这是规定。在没有新的线索之前,大规模搜救不可能无限期持续下去。搜救队撤了,无人机的嗡鸣声从山间消散,警犬也被带回了基地。山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周警官最后一次站在那座山的山脚下,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绿色。这片山很大,大到可以吞掉一个人、十个人、一百个人,大到把人吞进去之后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但他知道,王馨梦不在这片山里。
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,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从第一天就觉得那五个孩子不对劲。有些真相不在现场,不在证据里,而在一个人的眼睛里。
沈清辞的眼睛。
他记得那天晚上在派出所的走廊上,那个男孩站起来,垂着手,说“她穿着黑色卫衣,长头发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。
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不是慌张。
是空的。
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在同伴走失之后,眼睛里可以是任何一种情绪,但不应该是空的。
周警官点燃一支烟,吸了两口,又灭了。山脚下不让吸烟,容易引发山火。
他把烟头丢进垃圾箱,转身走向警车。
车开动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山。
这座山从此以后会有一个名字,叫“王馨梦失踪的地方”。
第三十天,王馨梦的母亲来派出所办了最后的手续。
她瘦了很多,眼眶始终是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。她坐在周警官对面,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——王馨梦的身份证、户口本、一张一寸照片、一份授权委托书。
那张一寸照片是王馨梦的证件照,大概是一年前拍的。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,穿着校服,表情很平,嘴抿着,眼神没有看镜头,而是微微偏向右边,像是在看镜头旁边什么东西。
周警官把那张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。字迹很小,不太工整,像是随手写的:
“今天画画了,画了一座山。妈妈说好看。但我觉得不够好。我还不够好。”
不够好。
周警官把照片翻回去,看了看照片里那个偏着头看旁边的女孩。她看起来不像是不快乐,也不像是快乐。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中学生,普通到如果不是失踪了,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认真看她的脸。
“周警官。”王馨梦的母亲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我女儿不会死在山上。”
周警官抬起头。
“她不会死在山上。”那个女人重复了一遍,“她怕山。小时候带她去爬山,她走到半山腰就下来了,说害怕。她不会一个人去爬山的。”
周警官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话:“我们会继续关注这个案子。”
王馨梦的母亲点了点头,把那些文件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里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动作很慢,好像在等什么,但又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他们说在山底找了她两个小时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说过,”她顿了顿,“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找的,还是王馨梦让他们找的?”
周警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五个人的口供说得很清楚:发现走散后,他们主动返回寻找,找了两个小时。没有一个版本提到过王馨梦曾经发出过求救,或者曾经留下过任何方向的指示。
也就是说,从一开始,她就没打算被找到。
或者说,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被寻找的理由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周警官的脑子里。他想起沈清辞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走远了一点,回过头她就不见了。”
回过头就不见了。
有的时候,消失是不需要理由的。但有的时候,消失本身就是全部的理由。
派出所门口的灯还亮着。
已经是深夜了,街上没有人。周警官站在门口抽烟,烟雾被风吹散了,像一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他的手机响了一声,是一条内部消息推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失踪人口信息库的上传通知。
姓名:王馨梦
性别:女
年龄:15岁
失踪日期:2020年6月17日
失踪地点:清远山风景区
衣着特征:黑色连帽卫衣,深蓝色牛仔裤,白色帆布鞋
体貌特征:长发,身高158cm,体型偏瘦
案件状态:失踪
备注:……
备注那一栏是空白的。
周警官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钟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在备注栏里打上了一行字。
“涉及五名同学口供存在疑点,建议持续关注。”
他点击了提交,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灭掉了烟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,像是在追什么东西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那天深夜,沈清辞还没有睡。
他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,窗帘拉开了一半,外面的月光照进来,把半张床染成了银白色。他穿着白色睡衣,长发散着,垂在肩头,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他和林知夏的聊天记录。
林知夏:他们不会真的再找到什么吧?
沈清辞没有回复。
林知夏:沈清辞?
沈清辞:不会。
林知夏:你怎么知道?
沈清辞:因为她已经消失了。
他发完这句话之后,林知夏很久没有回复。沈清辞也不在意,他把手机放在一边,转头看向窗外。月亮很圆,圆得有点不像真的,像谁用圆规在天空上画了一个正圆形的洞,洞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,方舟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。
方舟:美术班的名额好像要重新分配了。
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,但也没有人反对。
沈清辞把这条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很多,翻到几个月前的一条。那是一个深夜,方舟在群里发了一句话:
“王馨梦能不能别来上学了,烦死了。”
林知夏回了一个“哎”
赵鸣回了一个省略号
陆一鸣回了一个“哈哈”
沈清辞回的是:“你要是真的这么想,可以跟她说。”
方舟说:“说什么?”
沈清辞打了很长的一段话,又全部删掉了,最后只打了几个字:“说你想说的。”
那些聊天记录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沈清辞没有删掉它们,但他也没有截图。有些东西不需要保留,因为真正的恶意不会写在纸上,不会存在手机里,不会在任何一个可以被查到的地方。
真正的恶意在人心里。它不说话,不记录,不留证据。它只是在某个瞬间,在某个人的眼睛里闪一下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沈清辞从飘窗上下来,走到浴室。镜子里的自己面目模糊,被灯光照得不太真实。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,露出一张干净的、精致得像瓷器的脸。
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,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浴室的瓷砖上,用力地、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去听,也许能听清每一个字。
他说的是:
“你可不可以消失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你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从小学开始。凭什么我们九年都在一个学校,虽然我和你不是同班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镜子里那张脸消失了。
只有黑暗。
失踪人口信息上传后的第七天,派出所接到了王馨梦母亲的电话。
她在电话那头说,她不追究了。
周警官问她为什么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沉默了很久之后,她说了一句让周警官记了很多年的话。
她说:“我女儿画画很好。她画过一幅画,画的是五个人的背影。那五个人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,门里面是光。她站在门外,看着他们走进去,没有喊。”
“我问她画的是什么,她说,‘妈妈,这幅画叫《再见》’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警官坐在办公桌前,把那幅不存在的画在脑子里看了很久。五个人的背影,一扇白色的门,门里全是光,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长发女孩。
她手里拿着笔。
但没有再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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