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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家叔侄走后,后山小院又静了下来。陆广低头看向桌上压着的急信。
信封上盖着北阳府府印,朱红一块,被雨气洇得发暗。
陆广手指一弹挑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书。
一张,两张,三张。
他看得不快。
文书开头描述着发生在长洛县的大案。
然后讲到一名灰衣凶徒,挑衅朝廷威严。
这人其实陆广三年前就听过,那次是一次寻仙事件闹得沸沸扬扬,府上请他去现场看了。
陆广给出的结论只有两个字,很强。
只是没想到,三年过去了,这神秘强者居然还在北阳府内。
信的后面就是让严查,严抓,一个个字透露着朝廷的决心,哪怕对方是一名摧城强者。
前两篇信把大义堆起来后,第三篇信就是让照野宗听令。
[陆广身为北阳府之强者,应维护北阳治安,为百姓做表率。
照野宗受朝廷册封,北阳府内有此等凶徒,宗门当出力。
,——北阳知府石齐江。]
陆广看到“表率”二字,眉头动了一下。
仿佛这两个字落在纸上,他若不和那神秘强者打一架就是帮凶,就是让北阳府上下陷入危机的罪人。
陆广脸色看不出喜怒,他把信放到桌上,开始闭目养神,过了小会儿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长老走进侧殿,身上还穿着执法堂的短袍。
“宗主,胡家人下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小狐狸真要入门?”
长老眼角瞥见桌上的府城的信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府城那帮玩意儿又出鬼名堂恶心我们?”
陆广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长老几步走近,拿起信看了两行,嘴里先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他娘的,还真把我们照野宗当捕快使唤了?”
这话不好听,但不却是事实。
十年前,照野宗和府城还不至于这般难看。
前几任知府来山上,哪怕心里不喜欢宗门,面上也会客气些,照野宗给府城留脸,府城也给山门留路,大家各守一段地界。
百姓有事找衙门,妖族有事上照野山,这就是北阳府的旧规矩。
可这一任府尊来了后,旧规矩慢慢就变了味。
这任府尊是当朝首辅的学生,背景硬。
上任当天,他便让人送了一封礼信给照野宗。
信中说得温和,话语间却是各种盘问,宗门名册、妖徒籍册、库房兵刃、山下田产。
陆广看完,把信丢进火盆里。
从那以后,府城与照野宗表面仍算和气,背地里却撞了很多回。
长老把信拍在桌上:“得寸进尺!”
陆广端起冷茶,抿了一口,茶水有些涩。
“是啊,忍了十年,他已经忍不了衙门旁还有个照野宗了,他想逼我下山。”
长老很快反应过来,脸色更沉。
“长洛县那个灰衣强者?”
“嗯,文书上着重写了摧城二字。”
陆广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若去,和那灰衣人撞上,赢了,功劳是府城调度有方,输了,照野宗自己本事不济。”
“若不去...”
“那便是北阳府内有狂徒横行,我身为一府强者,坐视不管。”
“好一个一石二鸟,读书人玩心眼厉害。”
陆广眼睛眯起望着府城反向,目光深邃。
“宗主,这事不能接。”
长老看着陆广:“我照野宗受过册封,管山中妖徒,替朝廷教化,可不是府衙门下的打手。”
陆广点头:“推肯定是要推的,但不能推得太硬,承天府那位的态度还不明。”
长老牙关动了动,没再顶嘴,他不怕府城,可首辅二字,压在炎国任何地方都没人敢轻视。
陆广有了决断:
“回信,就说收徒大典是山门大事,事关朝廷教化,不可草率惊扰,待大典结束后,执法堂会依规复查山门名册,若见可疑之人,自会报府城复核。”
“拖?”
“是按规矩办。”
“宗主,你这话也学坏了。”
长老终于笑了一声,拿起文书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“宗主,若那灰衣人真出现了?”
陆广没有立刻回答。
侧殿里的灯烧得很安静。
过了会儿,他才回:“先看他来做什么。”
“若他杀人?”
“那就拦。”
“若拦不住?”
陆广抬起眼,声音不高:“那也得拦...”
长老低头拱手:“我去回信。”
侧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广坐在原处,又拿起府城那封信看了看,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。
砰的一声,茶杯跳起,冷茶洒了半桌。
“欺人太甚。”
四个字落下,侧殿里那几盏灯同时晃了一下。
陆广本想起身,胸口却猛地一闷,他伸手扶住桌沿,喉间压不住咳声,手掌捂住嘴巴,掌心多了一点血。
陆广拿袖口擦掉,已是习惯。
当年破境时伤在经脉,外人只看见他成了摧城境,少有人知道他受了些伤。
更没人知道,伤得很重。
突破的最后一步,把陆广的半条路也踏断了。
这些年,他去过承天府,去过南边水泽,甚至托人求到西梵活佛座下,药吃了许多,法子试了许多,最后都只换来一句,慢慢养。
慢慢养。
听着像安慰,其实就是无解。
“叽呀——”
陆广拉开案下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。
木匣没有锁,只有一道旧符贴着,符纸边角已经发黑,他撕开符纸,匣盖自动弹起。
里面躺着一枚令牌。
令牌通体乌黑,看着阴气森森。
陆广伸手拿起。
一股阴冷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,像有细小的虫在血肉里爬。
令牌正面刻着一张闭眼鬼面。
陆广与鬼面对视,看了许久。
这是半年前有人送上山的东西。
来人蒙着黑袍,身上鬼气很淡,见面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陆宗主若想再握住斧头,北砗有人愿帮。”
那天他把人赶下了山,令牌却留了下来。
陆广指腹摩挲着令牌,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疲态。
照野宗十数代人才有今日辉煌,山门要他撑着,外头弟子都看着照野宗那几盏灯。
灯不能灭。
可灯油快没了。
陆广这一身伤,求了太多人,没人能医,甚至连敢尝试的人都没。
如今希望,只剩手上的令牌。
“真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“老夫不甘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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