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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彻底沉了下去,红石屯像是被泼了一盆浓墨,安静得只剩下各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。陆青山背着空麻袋,踩着被冻得梆硬的土路,回到了自家院门口。
屋里的煤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,带着一丝暖意。
他推开门,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和忧虑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“青山!你可算回来了!”
王桂芬第一个从炕上跳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,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。
“没冻着吧?城里没出啥事吧?”
陆青山摇摇头:“没事,娘。”
炕上,陆长贵盘腿坐着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陆老爷子则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
“咋样了?”老爷子吐出一口烟,声音沙哑地问。
“那点熊肉,卖了?”
王桂芬也紧张地看着儿子,小心翼翼地问:“卖了……卖了多少?够不够给你娶媳妇?”
陆长贵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老爷子。
老爷子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沉声道:“卖不出去也别怕。我……我还有几个老关系,大不了,爷豁出这张老脸,带你走一趟黑市,总不能让你媳妇受委屈。”
听着家人的话,陆青山心里一暖。
他们压根没想过那批货能值多少钱,只以为是百八十块的买卖,满心都是在为他的婚事发愁。
他没说话,把背上的空麻袋扔在地上。
然后,他转身走到门后,“哐当”一声,把木头门栓给结结实实地插上了。
屋里三人都是一愣。
“儿啊,你这是干啥?”王桂芬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。
陆青山没回答,又走到窗边,把那块当窗帘的破布给拉得严严实实。
整个屋子,瞬间与外界隔绝。
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,他指了指土炕。
“爹,娘,爷,都坐到炕上来。”
一家三口不明所以,但还是听话地挪了挪身子,挤在一起,紧张地看着他。
陆青山走到炕前,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,缓缓伸出手,探进了自己那件厚实的棉袄怀里。
他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东西。
王桂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陆长贵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陆老爷子眯起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布包。
陆青山把布包放在炕上,慢条斯理地解开外面打的死结。
一层又一层。
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时,四沓用纸绳捆得整整齐齐的“大团结”,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“钱!”王桂芬失声叫了出来。
全家人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。
这时,陆青山做了一个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。
他抓起那四沓钱,像是抓着四块砖头。
然后,猛地往炕上一倒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清脆又密集的声响,像是冰雹砸在房顶上,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四百张崭新的十元大钞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在破旧的炕席上铺了开来。
一大片钞票。
在煤油灯的照耀下,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光芒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屋子里死一般地安静。
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陆老爷子叼在嘴里的旱烟杆,“吧嗒”一声掉在了炕上,烟灰撒了一片,他却浑然不觉。
陆长贵张着嘴,眼睛瞪得像铜铃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王桂芬看着那满炕的红色票子,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过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王桂芬才像是被抽走了魂的人,慢慢地,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。
她的指尖因为颤抖,好几次都碰不到那片钱海。
终于,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一张钞票的边缘。
那真实的触感,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。
“啊!”
她闪电般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儿……儿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像是在哭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都是钱?”
她问了一句废话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“这……能……能把咱家炕……给压塌了啊……”
陆青山看着家人们失态的模样,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他伸出手,将那些散落的钱拢到一起,重新堆成一座小山。
然后,他抬起头,迎着三双写满了震惊、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眼睛,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四千。”
“啥?”陆长贵猛地一抖,像是被雷劈了。
“四……四……”他指着那堆钱,舌头打了结,那个“千”字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四千块。”陆青山重复了一遍,声音清晰而有力。
他把钱推到父母面前。
“爹,娘,爷。”
“娶媳妇的钱,够了。”
“盖新房的钱,也够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们家的好日子,才算刚刚开始。”
“轰!”
王桂芬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住那堆钱,趴在炕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那不是悲伤的哭,是压抑了一辈子,终于看到天光的喜悦。
陆长贵呆呆地看着那堆钱,又看看自己的儿子,眼眶一红,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,也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只有陆老爷子。
他默默地捡起掉在炕上的烟杆,重新装上一锅烟丝,划着一根火柴点上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又缓缓地吐出。
烟雾缭绕中,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。
“好……好小子……”
“我陆家的种!”
陆青山两世为人,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爹娘,听着爷爷那声颤抖却自豪的夸赞,只觉得压在胸口两辈子的一块巨石,在这一刻轰然落地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一节一节挺直自己的脊梁。
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老天爷让他重新活这一遭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,而是为了让这间破屋子里,再也没有眼泪和叹息。
老爷子又抽了两口烟,才把烟枪往炕沿上重重一磕。
“行了,都别嚎了,没得让隔壁听见动静。”老爷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颤,但已经恢复了家主的威严。
王桂芬抹了把眼泪。
陆长贵也吸了吸鼻子,抬起红肿的眼眶看着老爹。
老爷子看着那一炕的“大团结”,眼神深邃地看向陆青山:“青山,这钱是你挣回来的。你给爷交个底,这钱,你打算咋分?咋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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