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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木桥下的泥被人翻过,草根还湿。姜青禾没有下去。
她站在桥头,把院门公示路线拿给张干事看。
今日路线写得明白。
送供销社二次试收准备清单,顺路查看姜红梅说明中的旧木桥线索。同行人:姜青禾、马会英、周小兰、张干事。陆砺川远处安全见证,不入桥下取物。
张干事看完,点头。
“照规矩来。”
马会英把扁担靠到桥边:“这泥翻得真新。”
周小兰蹲在桥头记:“旧木桥下,新翻泥,草根湿,见铁锈边。”
姜青禾看向远处。
陆砺川站在岔路口,和前几次一样,不靠近证物。他看见她回头,只点了一下头。
姜青禾心里稳了。
她没有急着往桥下看。
先让周小兰读路线纸,又让张干事确认见证人。马会英把两头路口看了一遍,回来点头。
“没人堵路。”
姜青禾这才往桥下走了两步。
石桥村有人远远看热闹。
她没有避开那些目光。
公开路线,公开见证,公开封存。
这三样越多人看见,陈富贵越难倒打一耙。
张干事先下桥。
他用竹棍挑开泥,没多久,就挑出一片铁锈。
再往下,是一个小铁盒。
桥下泥气重,水沟里有青苔。
若不是陈富贵昨夜翻得太急,把草根刨断,这地方很难看出埋过东西。
马会英站在桥头,手里攥着扁担,眼睛盯着四周。
周小兰一边记,一边时不时抬头。
她现在胆子比从前大,可旧木桥离石桥村近,谁也不知道陈富贵会不会从哪条小路冲出来。
姜青禾也紧张。
但她没催。
证据从泥里出来,急不得。
张干事每挑一下,她都让周小兰记一笔。
这盒子将来能不能站住,不看它藏得多深,看今天取出来时有多少人、多少笔、多少规矩。
铁盒不大,锈得厉害,盖口缠着旧麻线。麻线一扯就断,盒盖边还粘着泥。
“都别碰。”张干事说。
他把铁盒放到竹匾上,当着众人的面撬开。
里面没有钱。
只有一块红布包残角,两枚旧粮票,一张烧了一半的喜帖背面,还有一小撮灰。
喜帖背面写着一个数。
二十八。
周小兰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
那两个数字写得很重。
墨早就淡了,纸也被潮气吃过,可笔道还在。像有人当年记下这个数时,手上用了力。
姜青禾盯着那半张喜帖。
喜帖边角还能看见一个“陈”字。
陈家的喜帖背面,写着二十八。
这比胡三炮嘴里的半页账更扎眼。
马会英骂:“又是二十八。”
姜青禾看着那块红布包残角。
布纹很粗。
和院墙外红布线头一样。
“小兰,把红布线头取出来,比对布纹。”姜青禾说。
周小兰把油纸包打开,只露出一角。两块红布一对,颜色、粗细、布纹全贴上。
红布线头不是姜红梅衣角。
是这个红布包上掉下来的。
张干事脸色严肃:“封存。”
姜青禾没有碰原物,只把每样东西的位置画到账外记录上。
“铁盒由张干事取出,地点旧木桥下,内有红布包残角、旧粮票两枚、喜帖背面二十八字样、灰。”
周小兰写得飞快。
孙大顺是被张干事喊来的。
他到时,一看那块红布,脸色就白了。
“我见过。”
孙秀梅跟在他后面,立刻推他一把:“见过就说。”
孙大顺吞了吞口水:“当年陈富贵娘拿过一个红布包。她来鹰嘴坡找赵会计,说家里人不懂账,托他帮忙压一压。那布包里装啥,我没看见。”
姜青禾问:“这布一样?”
孙大顺点头:“像。她那布包角上有个烧洞。”
张干事翻开残角。
红布一角,果然有个被火燎出的黑洞。
孙大顺腿都有点软。
“那天陈富贵娘把包抱得很紧。她说,赵会计只要帮忙把账压住,等换亲成了,后头就好办。我当时听着不对,可我不敢问。”
孙秀梅一巴掌拍在他背上。
“你那会儿不敢问,现在就说全。”
孙大顺咬牙:“陈富贵娘还说,姜家那个丫头会做吃食,手巧,嫁过去亏不了陈家。”
周小兰写到这里,笔尖停了一下。
姜青禾看着铁盒,没有说话。
原来前世那些苦日子,早在她进陈家门前,就被人算好价了。
会做吃食,能挣钱,能抵账。
他们从没把她当人看。
陆砺川远远看见她肩膀僵了一下,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。
这是她的证据场。
他不进去,只守着路。
马会英咬牙:“陈家还敢说姜家欠债?”
姜红梅也来了。
她本来躲在人群后,看见红布包残角时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“这个包,我见过。”
姜青禾看她。
姜红梅声音发抖:“陈富贵他娘藏在灶膛后头。她说那是保命的东西,谁也不能碰。后来陈富贵有回喝多了,说要是姜青禾嫁进门,这包就用不上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捂住嘴。
姜青禾没有追问她痛处,只让周小兰记。
陈富贵就是这时候冲出来的。
他从桥另一头跑来,满裤脚都是泥。
“谁让你们挖的!”
他说着就扑向铁盒。
陆砺川从岔路口走近两步,正好挡住他的路。
陈富贵刹住,差点摔倒。
张干事把铁盒往身后一收:“陈富贵,这盒子你认得?”
陈富贵眼睛乱转:“不认得!你们偷挖我村里的东西!”
姜青禾淡声问:“不认得,你急什么?”
围观人都看他。
陈富贵嘴硬:“我看你们乱翻!”
姜红梅忽然从人群后挤出来。
“你昨晚就在这儿翻。”
陈富贵回头,脸色像要吃人:“你又来!”
姜红梅吓得往后缩,却还是指着他裤脚:“你裤脚上的泥还没洗干净。你半夜回去,鞋也没脱,进门就问你娘盒子是不是桥下那个。”
这句话一出,围观人全看陈富贵裤脚。
泥还在。
陈富贵抬脚想蹭,已经晚了。
张干事立刻记下。
姜青禾看了姜红梅一眼。
姜红梅眼睛红着,没敢看她。
张干事说:“此物按线索发现,现场封存。你若有异议,到指定地点说明。”
陈富贵死死盯着红布残角,眼里全是慌。
坡上有个瘦小男人看见铁盒被封,转身就跑。
马会英眼尖:“那是胡三炮的人!”
姜青禾没有让人追。
“让他跑。”
胡三炮知道铁盒被封,比不知道更好。
他会急。
急了,就会找陈富贵算账。
张干事把铁盒用牛皮纸包好,麻绳缠了三圈。
封面写下地点、时辰、见证人。
姜青禾让周小兰把喜帖背面内容另画一份。
不拓印,不碰原纸,只画位置。
二十八在正中偏右,陈字残角在左上,红布包残角另封。
周小兰画完,手心都是汗。
“青禾姐,这回能证明陈家收过东西吗?”
“能证明陈家藏过和二十八有关的东西。”姜青禾说,“至于收没收钱,还要让陈富贵和他娘自己说。”
马会英急:“都这样了还不够?”
“够让他们慌。”姜青禾看向坡上那条人影逃走的小路,“人一慌,就会咬错话。”
旧木桥下的泥还湿着。
陈富贵站在泥边,脸灰得像刚从灰坑里爬出来。
姜青禾看着封好的铁盒。
陈家收钱的影子,终于不再只藏在别人嘴里了。
她把记录纸收好,交给张干事。
“今天这盒子,先不进家属院木匣。”
张干事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我带走封存。”
陈富贵立刻急了:“凭啥让他带走?”
姜青禾说:“放我手里,你会说我偷改;放你手里,明天就没了。张干事封存,大家都省心。”
围观人有人点头。
陈富贵嘴张了半天,没找出话。
姜青禾转身上桥。
桥面木板旧,踩上去咯吱响。
她走得很稳。
因为她很清楚,二十八块这条线,已经从胡三炮手里的半页纸,牵到了陈家的红布包。
回鹰嘴坡的路上,马会英挑着空筐还在骂。
“陈家真会藏。桥底下都能埋盒子。”
姜青禾看着前头的山路:“藏得越深,挖出来时越疼。”
周小兰把这句话记到页边。
她觉得这不像账,却比账还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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