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培优班的第一堂课,林远差点迟到。不是起晚了,是教室换了。培优班不在高三教学楼,在综合楼六楼的多媒体教室。那间教室常年锁着,只有竞赛辅导和公开课才开。林远爬上六楼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日光灯的白光。他推开门,上课铃正好响完最后一声。
教室里坐了不到三十个人。人少,空间就显得格外大。座位没有固定,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隔了一个空位坐,像是一群彼此认识但又不完全信任的陌生人。前排几个是一班和二班的熟面孔,常年霸占年级前十,转笔的动作都带着优等生特有的漫不经心。后排坐着四班和五班的人,大多数看起来比他紧张——这批人里有一半是进步幅度通道进来的,第一次坐进培优班的教室,手不知道该往哪放,笔记本翻来覆去地打开又合上。
苏晚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她旁边的座位空着——不是没人想坐,是没人敢坐。她用一本英语笔记占住了旁边的位置,直到看到林远进来,才把笔记拿开,用下巴指了指空位。
动作很轻,轻到周围没人注意。但林远注意到了。他走过去坐下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。
“差一点迟到。”苏晚晴说。声音很低,没有转头看他。
“走错楼了。”
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完成了某个预判之后自然而然的弧度——她大概早就猜到他会走错。她把一本笔记推到他桌上。
“这是上周的数学笔记。周老师讲了导数的三个拓展题型,普通班不考,培优班的测验会出。”
林远翻开。字迹清瘦有力,每一个题型旁边都标了难度等级和对应的高考真题年份。导数与不等式综合、高阶导数应用、参数讨论的分类标准——三个题型,每个题型下面配了三道例题,解题步骤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。苏晚晴的笔记永远是这样——不讲废话,不留余地,但每一处关键信息都精确到令人发指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晚晴翻到下一页,顿了顿,“你月考数学145。这三个题型你本来就会。给你是为了让你确认——培优班的难度,你够得着。”
林远看了她一眼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措辞是经过挑选的。不是“我帮你”,是“让你确认”。她在用她的方式划一个定位点——不是在施舍笔记,是在递一份考卷。这份考卷没有分数,题目只有一道:你准备好跟我同场竞争了吗。
他没来得及回答。周国良进来了。
周国良走进培优班教室的方式和在六班没有任何区别——灰色衬衫,金丝眼镜,教案夹在腋下,步子不快不慢。但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让整个教室安静了。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“去年全省高考数学平均分:79分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,发出短促的“哒”的一声。然后他转过身,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底下每一个人。
“你们当中大多数人的目标,是在这个平均分上加五十分。一百二十九。够上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但在这间教室里,一百二十九分只是及格线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前排那个常年年级第三的一班男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。
“培优班的任务不是让你们考上好大学。是让你们在高考数学里拿满分。或者接近满分。你们和全省前五十名的差距,不在会不会做,在做得够不够快、够不够准、够不够稳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。
是一道导数的综合题,涉及高阶导数、参数讨论和不等式证明三个知识点的嵌套。难度明显比月考压轴题高了一个档次——月考压轴题只考了两个知识点的综合,这道题考了三个,而且第三个是不等式证明,需要单独构造辅助函数。
“五分钟。谁先做完谁举手。”
前排那个转笔的男生用了三分半。苏晚晴用了四分钟。林远用了四分十五秒——他做完之后又多花了一分钟检查参数讨论的分类情况。三种分类,每一种的边界条件他都重新验算了一遍。不是不自信,是周国良上周在六班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参数讨论最容易丢分的不是不会分类,是漏掉边界”。
周国良站在讲台上,把每个人的举手时间记在心里。他看到林远举手的时候,没有任何特殊表情。但他走到林远身边收草稿纸的时候,脚步停了不到半拍。
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写得很满。每一步都标了思路,参数讨论部分用大括号列出了三种情况,每种情况的边界条件都单独写了验证。最后一步不等式证明的辅助函数构造,他用了两个函数相减再求导的方法——这个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,少绕了一个弯。
周国良把草稿纸还给他。没有说话。但他转身的时候,林远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格式注意一下就行。”
不是批评。是“你已经会了,剩下的就是别在细节上丢分”。在周国良的语言体系里,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。
培优班的第二节是英语。
老师不是明城一中的,是市教研室的李淑芬——五十多岁,短发,说话速度极快,进来第一句话是“把桌子拉开,今天做听力真题”。她发卷子的动作像发牌,一人一张,发完往讲台上一站,按下录音机。
“这是去年全国卷的听力。你们做完之后,我要统计错题率。错误率超过百分之三十的题型,下节课专项练。别浪费我的时间,也别浪费你们自己的。”
录音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略带口音的男声开始念题。
林远握笔的姿势紧了一下。前世的英语听力是他在自考里最薄弱的环节——自考英语不考听力,他的听力全靠工作后看美剧练出来的。但美剧和高考真题是两回事。真题的口音更标准化,语速更稳定,但题目的陷阱更隐蔽——干扰项往往会复述原文的原话,而正确答案偏偏是换了种说法的那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录音机里那个男声的每一个重音和停顿上。
二十道题做完,李淑芬当场收卷,当场批改,当场公布错题率。她说一个题号,底下举手。说到第八题的时候,苏晚晴举手了。说到第十六题的时候,林远举手了。
“第八题,错的人举手。”李淑芬扫了一圈,七八个人举手。“这道题考的是连读。录音里说的是‘I wouldn’t have missed it’,wouldn’t have连读听起来像would have。你们当中有人听反了,选了相反的意思。高考听力里连读和弱读是必考点,错一次可以,错第二次就是态度问题。”
苏晚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速记着,笔尖压在纸上,字迹比平时更用力。林远瞥了一眼——她在旁边用红笔把“wouldn’t have”的连读规则写了一遍,又默写了两个类似的例句。不是抄,是自己造句。她造的两个句子都是高考真题里出现过的句式,一字不差。年级第一的记性不是天生的,是这么练出来的。
“第十六题。”李淑芬继续,“错的人举手。”
林远举手。苏晚晴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她没举,这道题她做对了。
“这道题问的是对话中男人真正的意图。选项A直接复述了男人的原话,选项B才是言外之意。选A的同学,你们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单词,但没听懂他真正想说什么。听力不是单词听写,是对话理解。”
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听力陷阱——原话复述≠正确答案。然后在这个结论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。他想起前世刚工作的第一年,领导在电话里说“这个方案你再想想”,他以为领导真的让他再想想。第二天他交了修改版,领导皱着眉说“我昨天不是已经否了吗”。他那时候才明白,成年人说话有时候和高考听力一样——字面意思不等于真实意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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培优班的课在下午四点半结束。外面的天还亮着,十月初的阳光已经从盛夏的白色变成了秋天的金色,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。
苏晚晴在走廊里叫住林远。
“有没有时间。去天台。”
天台在教学楼最顶层,门锁是坏的,往上轻轻一抬就能推开。天台不大,地上铺着陈旧的防水砖,砖缝里长出几根瘦瘦的野草。角落里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,桌面上被往届学生写满了字——“我要考北大”“某某我喜欢你”“距离高考还有XX天”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桌面上的灰尘被卷起来,在阳光里打着旋。
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学校——操场、食堂、自行车棚、远处那条通往校门口的主干道。操场上高一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,跑道上的人像棋子一样移动着,笑声和哨声被风稀释了再送上来,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苏晚晴走到栏杆边上,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。她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,快到肩膀了。风一吹,发梢扫在校服领子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。
“月考成绩出来之后,我重新算了一下。”
林远靠在栏杆上等她继续。
“你的英语148,数学145,这两科和我的差距已经很小了。物理你比我差两分,化学你还在补短板——但有机推断一旦补上来,你的理综总分至少还能提十到十五分。你的短板是语文和生物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算了你的提分空间,期中考试你进年级前十的概率很高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。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那种在脑子里飞速运算时的无意识动作。林远注意到这个细节,没有说破。
“你把我算得这么清楚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也算过我吗。”苏晚晴转过头看他。逆光中她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情绪化的那种亮,是一种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、淡淡的锐利。“开学第一周你找我要英语笔记,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的英语有漏洞了。语法是我的强项,但阅读理解里的推理判断题我经常错。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你上学期期末的英语成绩是年级第一。但阅读扣了两分。全校唯一一个听力满分的人,在阅读上扣了两分——只能是推理判断出了偏差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,然后她忽然笑了。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种笑,是嘴角微微往上翘、眼睛微微眯起来的那种笑。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就会错过。但林远看到了。
“你看我看得也很清楚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把目光转向操场上那些跑动的学生。风吹过来,她的碎发又散了。她抬手拢了一下,这次没有拢到耳后,只是用指尖把头发别了一下。然后她的手指停在耳尖上——不是刻意停的,是拢完头发之后手放下来的时候恰好经过。林远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。不知道是被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培优班的所有人都在看你。”苏晚晴把话题拉回来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,“不是看笑话。是在分析你。分析你的提分速度、你的方法、你的弱项。你进步了四百七十四名,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把你看成了一个变量。”
她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面对着他。
“在这个教室里,我们是对手,也是队友。我给你笔记,是因为你的数学思路比我快,跟你讨论题型我的效率会更高。你接受我的笔记,也是因为你算过同样的事。”
林远没有否认。她说的是事实。从开学第一天起,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换——笔记、方法、题型分析——都是精准的、对等的、经过计算的。不是纯粹的同学友谊,是一种比友谊更冷静也更牢固的东西。
“期中考试,”苏晚晴说,“你的目标是年级前十,我说得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的目标是年级前三。”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,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,“到时候看。”
她说完这三个字,从栏杆上直起身,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。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,她的步子没有慢,但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半度。
“我先下去了。风大,别站太久。”
天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林远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,看着底下操场上的学生像棋子一样被风吹散。体育课下课了。
他在天台上多待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有薄薄一层粉笔灰,是刚才在培优班上做题时沾的。他把手掌翻过来,看着手心里那道生命线,想起前世三十三岁时手掌上那些硬硬的老茧。那个手掌和现在这个手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把手握成拳,松开,然后转身走下天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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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。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。
墙上的思维导图已经扩张到第三张A3纸——生物·遗传与变异被贴在了书桌正上方。旁边是一张新的表格,他用铅笔画的,标题是“期中考试倒计时”。每过一天划掉一格,格子里标注了当天的复习重点。今天格子里写的是: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×5,生物遗传定律计算题×10。
桌上摞着培优班的数学笔记和苏晚晴的英语易错题整理。他把两本笔记都翻了一遍,然后合上,靠上椅背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灯管,两头已经发黑了,但照在墙上的光还是亮的。
母亲推开门。她手里端着惯常的那杯水——温水,不烫不凉,放在他桌角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,恰好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。
“培优班累不累。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
母亲看着墙上那三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,看着倒计时表格里被划掉的日期,又看了看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子。从开学到现在,他写完的草稿纸已经摞了将近十厘米厚——她一直没舍得扔,用绳子捆好放在阳台上。
“你们学校这个培优班,是不是跟普通班不一样?”
“嗯。老师是各科最好的。数学周老师带,英语是市教研室请来的。每周两天下午后两节课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。她没有继续问,但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之后没有马上松手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——她手指上那条旧疤,是前几年在家剁骨头时菜刀滑了一下留下的。当时父亲说去医院缝两针,她说不用,贴个创可贴就好了。后来伤口愈合了,但留下了一道淡白色的痕迹,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虎口。
“妈,你手上那个疤,有没有药膏能擦。”
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愣了一下。“多少年了还擦什么药膏。”她把手背到身后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干练,“你好好学你的,别管这些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“杯子里的水记得喝。枸杞给你放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和往常一样轻。
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。杯底沉着几颗枸杞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。母亲从来不给自己泡枸杞,她的杯子里永远只有白开水。
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鼾声——均匀、沉重,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多年还没停过的老机床。偶尔翻个身,床板咯吱一声。然后鼾声又续上,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,像是在梦里也记得隔着一堵墙就是儿子的房间。
林远把水喝完,重新拿起笔。倒计时表格上,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二十三天。他翻开生物必修二,翻到遗传定律的计算题那一页,开始写。
窗外,十月的夜风已经把最后一批蝉鸣带走了。明城一中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只有教师家属楼的某扇窗户还亮着——那是周国良在批改培优班的草稿纸。他把林远的草稿纸单独放在一旁,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备注:“导数参数讨论有独到之处。期中考试可以适当加压。”
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苏晚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,正把一张便签夹进林远还回来的笔记里。便签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清瘦有力:“641分。下次能追上我吗。”
不是挑衅。
是天台上那句“到时候看”的延续。是站在高处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跟上自己脚步的人之后,回头说的一句——我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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