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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康驾崩,太子姒杼继位。大夏中兴六十年的温润盛世,随老圣君的入土,缓缓褪去最后的柔光。
新君姒杼年少英锐,勇武好胜,年少便随军戍边,熟知兵甲战事,性情远不如其父宽和隐忍。
少康一生守、稳、慈,恤民慎政,克制私欲。
姒杼一生志在扩、强、盛,欲拓土开疆,立万古伟业。
新旧交替,朝堂风气一日一改。
老臣半数告老、半数凋零、半数随旧朝礼制隐退。
新一代朝臣登台,锐气极盛,功利渐起,朝堂再无六十年清宁温和。
唯有陈越,依旧立于大殿侧首,官居王庭常侍。
人事翻新,山河依旧,岁月奈何不得他分毫。
新君登基之初,便从宫中秘档、从前朝老人口中,得知了这位常年伴驾、容颜永驻的近臣异处。
姒杼不同于少康的通透克制,亦不同于寒浞的早年隐忍。
他年轻、鼎盛、手握盛世基业、心气极高、野心极盛。
少年至尊,最不信天命、最不甘局限、最畏年华有限。
少康晚年只是怅然惜世,
而姒杼,初见长生痕迹,心底便直接滋生出炽热的贪念与不甘。
登基首次朝毕,百官散尽。
空旷大殿,新君独留陈越一人。
少年帝王身着玄色龙纹朝服,身姿挺拔,眉眼锐利,无半分温润,只剩睥睨天下的傲气。
他缓步走到陈越身前,目光直直锁定那张数十年未曾更改的面容,审视良久。
“朝野秘传,先生历三朝而不老,经乱世而不衰,伴两代帝王,岁月无痕。”
姒杼声音清亮,带着年轻君王独有的强势笃定,
“从前寡人只当是虚言讹传,今日亲立朝堂,亲眼所见,方知世间真有超脱天命之人。”
陈越垂眸躬身,恪守近臣本分,淡然应答:“臣只是随朝伴驾,寻常侍臣而已。”
姒杼摇头,眼底藏着极深的执念:
“寻常人,熬不过一朝风雨,渡不过十载流年。
先生历经后羿、寒浞、少康三朝,数十年寒暑,容颜如初。
这绝非寻常。
寡人本以为,父皇一生圣明,勘破虚妄,看淡长生,必能肃清朝野痴念。
却不料,父皇临终依旧将你留在王庭。
他知晓你的特殊,却不利用、不探寻、不逼迫。
寡人佩服父皇心境,却做不到父皇的淡然。”
年轻的帝王,直白袒露本心。
他坐拥少康留下的鼎盛大夏,国库充盈、兵甲精锐、四方安定、万民归心。
他有底气开疆拓土、立不世之功、成千古雄主。
可越是即将坐拥无上伟业,越怕百年之后,一切归零。
“寡人欲拓九州、定四荒、扫边患、立大夏万古基业。”
姒杼沉声道,“可寡人寿命有限,人生不过数十寒暑。
伟业未成,身先老朽。
霸业初盛,人已归尘。
寡人不甘。”
短短三字,复刻了历代所有帝王的心病。
从后羿的悔恨、寒浞的疯魔、少康的惜世,
再到如今姒杼的不甘。
一朝一朝帝王,心性不同,功业不同,结局不同,唯独长生执念,万古如一。
陈越静静看着眼前年轻气盛的新君,心底一片清明。
盛世之后必生骄主,安稳之后必生贪念,通透之后必生偏执。
这便是人间轮回,王朝铁律。
“陛下年少鼎盛,胸有山河,可创一代极盛霸业。”
陈越缓缓开口,依旧是万古不变的定论,
“可天命有数,众生均等。
圣贤寿尽、英雄落幕、帝王归尘,无人例外。
万古长生,唯臣一人天定,无半分可求、可窃、可寻之法。
历代雄主,穷尽权谋、举国之力、毕生求索,尽皆空废。”
姒杼闻言,眼底锐气未减,反而更添执拗。
“前人空废,不代表寡人亦必空废。
寒浞晚年偏执乱政,是心魔失控。
后羿晚年懈怠失权,是心性不坚。
父皇淡然放弃,是安于现状。
寡人不同于他们。
寡人有盛世基业、有雷霆手段、有杀伐决断。
若真有长生之机,寡人必能寻得。
若真有岁月之秘,寡人必能破开。”
年轻帝王的野心,扑面而来。
他不信天命、不信局限、不信万古定数。
这一刻,夏朝新一轮的长生痴念,彻底重启。
陈越未曾多劝。
他早已看透,人心执念,外人劝不破、点不醒、拦不住。
所有帝王,必经此劫。
清醒是命,疯魔是性,释然是缘。
外人旁观,仅此而已。
姒杼盯着他,目光沉沉,缓缓立下新规:
“自今日起,先生常伴朕左右,寸步不离王庭。
不外派、不闲置、不远离朝堂。
朕要日日观你、年年察你、岁岁寻秘。
朕不逼你、不问你、不囚你。
朕要凭己之力,寻破局之法。”
他要亲自摸索、亲自探寻、亲自撕开岁月的秘密。
陈越淡然颔首:“臣,遵旨。”
自此,他比从前更近权力核心。
贴身随朝、贴身伴君、贴身见证新一代帝王的执念起落。
与此同时,姒杼沿袭万古帝王默契,降下密诏,送入史馆。
“重修先帝实录,清删旧朝杂记。
凡涉及陈越之言行、伴驾、交集、痕迹,尽数抹去。
前朝禁言之规,永世沿用,代代相传。
长生秘事,不可入史,不可传世,不可乱后世人心。
朕可自痴、自寻、自执,
绝不许天下人皆知、举国疯魔、乱世重临。”
哪怕满心执念、一心探寻,帝王依旧守住了万古底线。
我可贪,天下不可贪。
我可疯,后世不可疯。
我可困于长生,万民不可困于虚妄。
一代代帝王,一边深陷心魔,一边守护人间安稳。
一边疯狂求索,一边默默封死真相。
这是独属于华夏历代君王的矛盾,也是独属于万古王朝的悲凉。
史馆烛火再亮,旧卷再焚,痕迹再清。
陈越二字,再度从夏朝史册之中,干干净净,销声匿迹。
当朝人人皆知,后世万古无人晓。
朝堂更迭之后,新朝气象迅速展露锋芒。
姒杼励精图治,整肃军备,改良兵甲,主动出兵四方,征伐边荒部族。
短短数年,连败外敌、拓土千里,大夏疆域达到夏代最盛。
四方臣服,万国来朝,兵威赫赫,国势煌煌。
世人皆赞新君雄才大略,远超先帝守成,是大夏千古第一雄主。
百官称颂,万民敬畏,四方慑服。
唯有朝夕伴君的陈越看得清楚——
极盛之下,隐患已生。
帝王连年对外征战,耗国库、疲民力、劳苍生。
对外强势拓土,对内日渐严苛。
心气愈发高傲,性情愈发刚愎。
盛世的温柔底色,彻底褪去。
王朝的衰败伏笔,悄然埋下。
更可怕的是,数年日日伴君、岁岁观察,
姒杼未曾寻得半分长生秘术,
却日渐看着自己青丝生白、容颜渐衰、精力渐减。
越是功业鼎盛,越是畏惧衰老。
越是霸业滔天,越是不甘归尘。
他的执念,一日比一日更深,一年比一年更沉。
大殿暮色沉沉,退朝之后,君臣独处。
姒杼抬手抚过自己鬓角初生的霜丝,眼底锐气渐敛,只剩沉沉茫然。
“朕拓土千里、威震四荒、定鼎九州、重振夏祚。
世人称朕千古雄主,万古明君。
可朕看着自己一点点变老,
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盛世,终究不能长久占有。
先生,你看——
这滔天霸业,到底有何意义?
百年之后,身死名留,万事皆空。”
陈越立于暮色之中,容颜永恒,眼底沉淀万古沧桑。
“霸业的意义,从不在一人占有。
在一朝安稳、万民安居、山河稳固、文脉相传。
陛下拓土定疆,护得后世百年无战乱,便是万古功德。
凡人功业留史,
臣孤身留世。
各有归宿,各有宿命。”
姒杼抬眼,深深望着他:
“朕羡慕你的归宿。
无老、无死、无空、无憾。
朕这一生,必穷尽毕生之力,与天命相争。
不求比肩你万古不灭,
只求——多留盛世几十年,多守霸业几代人。”
暮色落满大殿,新旧轮回彻底成型。
少康的温柔盛世落幕,
姒杼的霸道极盛开启。
前朝的执念散去,
新朝的痴疯重启。
王朝盛极必衰的铁律,
帝王代代不息的长生心魔,
主角岁岁见证、岁岁孤独、岁岁送别的宿命,
在这片华夏山河,再度完美轮回,生生不息。
而陈越依旧伫立王庭。
身在棋局最中心,亲历霸业鼎盛与人心偏执。
明知结局,不改分毫。
看透轮回,静待终局。
万古长路,又一程风雨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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