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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深处,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。呼延迟被四条玄铁锁链贯穿肩胛与脚踝,赤膊的上身布满交错的血痕,整个人悬吊在牢房正中,脚尖堪堪触及地面。
苏辰负手站在牢门外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蛮族使臣。
一旁的石台上,一只陶罐里传出细密的窸窣声,像是成千上万只蚁足在陶壁上攀爬。
“你的时间不多。”苏辰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,“我父王的下落,蛮族此次入京的真实目的,说出来,我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呼延迟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苏辰,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:“苏辰!我乃蛮王座前正使!你若敢动我分毫,便是公开与蛮族宣战!届时铁骑南下,你大周……”
苏辰抬了抬手。
一名士兵上前,揭开一只木桶的封盖,提起长柄铜勺,将粘稠的金色蜂蜜缓缓浇在呼延迟身上。
甜腻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地牢的腥臭,顺着呼延迟的身体蜿蜒而下,在铁链的环扣间凝成琥珀色的挂珠。
呼延迟的骂声戛然而止。
苏辰不紧不慢地揭开陶罐的封口,罐中黑压压一片,蚁群如活水般涌动,触角在空中颤动着搜寻气味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苏辰将罐口微微倾斜,蚁群已经涌到了边缘,“我父王在何处?”
呼延迟盯着那罐口,喉结剧烈滚动,瞳孔缩成针尖。
蜂蜜的甜味从皮肤钻进鼻腔,他能感觉到几只先遣的工蚁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背。
恐惧!
呼延迟拼命地挣扎着。
可那铁链,将他整个人的身体给死死捆住。
每动弹一下,四肢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之痛。
“蛮王……蛮王要用他换十座边城!”
呼延迟的声音裂了,“苏烈被关在蛮族第一要塞!地牢三层!重兵看守!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!”
苏辰扣上罐盖,蚁群退潮般缩回陶罐深处。
他看了呼延迟一眼,转身走向牢门,对守在一旁的赵乾丢下一句:“留一口气,其他的随你。”
赵乾咧嘴一笑,活动着手腕走进牢房:“世子放心,属下手艺精细着呢。”
身后传来呼延迟变了调的嘶吼:“苏辰!你不守承诺!”
苏辰头也没回。
出了地牢,夜风裹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,将衣襟上的铁锈气冲淡了几分。
苏辰在阶前站了片刻,目光穿过庭院,落在那轮半满的月亮上。
蛮族第一要塞。
那是蛮族王庭所在,城高池深,驻军数万。
以他如今武士五层天的修为,若想潜入救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苏辰沿着回廊走回花园,石亭里已经摆了一坛酒,傅盛坐在石凳上,翘着一条腿,碗里的酒液映着月光。
“审完了?”傅盛抬了抬下巴。
苏辰在他对面落座,给自己倒了碗酒,没有立刻喝,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:“我父王被囚在蛮族第一要塞,蛮王要用十座边城换他的命。”
傅盛端碗的手一顿。
十座城?!
这个价码足够让满朝文武中的任何人闭紧嘴巴,边城是百姓的家,是商道的命脉,是三十年征战才换来的防线。
拿十座城换一个人回来,就算是太子殿下开了这个口,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。
“崔东山那个老狐狸,算计得真深。”傅盛搁下碗,声音沉了两分,“你爹一倒,边军群龙无首,蛮族兵压境,朝廷求和,他崔家正好趁乱摘桃子,兵权、民心、社稷,一把全攥手里。”
苏辰端起碗喝了一口,烈酒入喉,辛辣直冲头顶。
他放下碗,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推过桌面。
傅盛展纸扫了两眼,眉梢一挑:“南疆大军的行军路线……详细到每日扎营的坐标?”
“这种东西,除了大营中军机处的几个人,旁人碰不到。”苏辰指腹摩挲着碗沿,“父王军中议事,必有三四名副将同席,调令需副印两枚方可生效,若只一人泄密,瞒不过旁人。”
傅盛眯起眼:“所以你怀疑,泄密的不止一个?”
“崔东山布了不止一条线。”苏辰抬眼,“明日朝会,太子要登基,崔家必定全力阻拦,我需要伯父在殿上替我压住阵脚。”
傅盛将纸笺折好塞入怀中,咧嘴一笑,露出被刀疤扯得微微歪斜的嘴角:“你只管去闹,有人拔刀,我替你挡。”
说罢傅盛拎起酒坛站起身,大踏步走入夜色,披风在身后鼓荡如旗。
苏辰独自坐在亭中,将碗中残酒饮尽。
片刻后,孙管家无声地出现在回廊阴影处,躬身禀道:“世子,太子殿下到了,着便装从侧门入的府。”
苏辰放下碗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请到书房。”
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周清月解下深色斗篷搭在椅背上,露出内里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,发髻紧束,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峭收敛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几乎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你把呼延迟弄成什么样了?”她开口,语气比平日急了两分。
苏辰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:“殿下深夜出宫,就为了问这个?”
周清月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双肩绷成一道笔直的线。
“苏辰,两国交战不斩使臣,这是千年铁律。”
“你今日若取了呼延迟的命,明日蛮族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,崔东山那头老狐狸正愁找不到理由把你拖下水,你倒好……”
“殿下。”苏辰打断她。
周清月顿住。
苏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:“若换作你,杀父仇人的使臣站在你面前,当着满城人的面说你父亲的命只值十座城,你能忍?”
周清月转过身。
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却没说出话来。
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,那层疲惫之下的神情,竟有片刻的松动。
沉默持续了三息。
“忍不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去。
苏辰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住,垂眼看她:“那就别忍,明日朝会,你登基,我替你扫平路障。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你越早坐稳龙椅,崔东山便越难翻出浪来。”
周清月抬眸与他对视:“你凭什么认为,满朝文武会允我登基?”
“凭你手里捏着杨家行贿的证据。”苏辰说,“凭我今夜从呼延迟嘴里撬出来的口供!”
“蛮族使臣私自入京、与崔府暗中往来,这条线只要在朝堂上公开,崔家便脱不了通敌的嫌疑。”
周清月的眸光微微闪动,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。
“明日朝会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线重新稳了下来,“你要站在我这边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是站在你这边?”苏辰嘴角微弯。
周清月瞥了他一眼,转身重新披上斗篷,系带时动作利落,走到门口顿了一步,侧过头:“苏辰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别死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苏辰站在书房门口,目送那道细长的影子穿过庭院,没入侧门的暗处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焰倾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辰在门槛边站了许久,轻声地道:
“放心,还没收够利息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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