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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第一天王威没来。建国坐在第三排,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——空的。桌面上落了一层灰,板凳翻扣在桌上,是暑假里值日生架上去之后就没放下来过。班主任点了名,念到王威的时候没人应,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,没说什么。
海龙的位子在窗边,他也没看课本。窗外操场上停着一辆农用车,蓝色的车斗掉了一半漆,他看了很久。
初二换了教室。还是那栋两层楼,从一楼换到了二楼,窗户朝南,下午的太阳打在黑板上反光,前排的同学得歪着脖子看。开学第一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,他翻开花名册,扫了一眼空着的那个位置,说:“有同学没来的,互相通知一下。初二了,课程紧。“
建国放了学骑车去了王威家。
王威家的院门开着。院里的玉米堆成了山,王威爹蹲在玉米堆旁边剥苞叶,手上没戴手套,剥得很快。建国叫了声“叔“,王威爹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活没停。
“王威呢?“
王威爹往地里努了努嘴。“地里还有。今天是去不了学校了——苞谷不等人。“
建国站在院门口,看着王威爹剥玉米的动作。他剥得很快,几张苞叶一起扯下来,玉米棒在手里转一圈,苞衣就脱干净了。他手背上全是干了的玉米须,灰色的,黏在皮肤上洗不掉的那种。
建国推着车子往王威家的地头走。路两边全是玉米地——比人还高的玉米秆子密匝匝地挤着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碰,燥热的空气里飘着苞叶晒干的土腥味。他走到地头的时候看见王威,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,两条胳膊被玉米叶划了一道道红印子。他掰玉米的动作跟他爹一样快——左手抓住棒子往下掰,右手扯苞叶,掰完一个往背后的竹筐里一甩,转身去够下一个。
筐子已经满了一半。
“王威。“
王威转过身,看见建国,眨了眨眼。脸上全是汗。
“开学了。“建国说。
王威把手里刚掰的玉米扔进筐里。“知道。“他又伸手去掰下一个。“过两天吧,地里的活干完就去。“
建国靠在自行车把上,看着王威的手。手指在掰玉米的过程中几乎是机械地在动——抓住、掰下、扯叶、甩进筐。重复了不知道几千遍的动作,不需要脑子参与了。
“今天班主任说初二课程紧。“
“嗯。“
“你上学期期末——“
“知道。“王威没让建国说完。他直起腰,拿胳膊肘擦了一下脸上的汗,看了一眼筐子——快满了。“你回去吧,天快黑了。我明天看看能不能去。“
建国没再说什么。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,经过玉米地的时候叶子刮了一下他胳膊,留了一条白印子。他低头看了看——白印子上没血,就是皮肤被划了一道,发干。他想王威胳膊上那些红印子不是一道两道,是一整天在地里钻出来的。
王威第二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四天建国没再去他家。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在数学课上往笔记本上抄例题,手很稳,字很工整。老师在黑板上讲二元一次方程组的解法,板书写了一黑板又一黑板。建国一个字没落,全抄下来了——他想王威来了可以借给他看。
第五天,王威来了。
教室门口的光暗了一下——他的个子已经把门框快塞满了。班主任停下粉笔,转过身看了他一眼。王威站在门口,肩上挎着那个旧布书包,书包瘪瘪的,里面没装几本书。他穿着前一天在地里穿的同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上沾了泥点子,干了之后硬邦邦地支着。
“进来吧。“班主任说。
王威走到最后一排,把板凳翻下来,坐下。他翻开课本——语文,不是数学。他把语文书合上,又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书,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。页面上画着两条直线交叉在一个点上,旁边写着“两直线的交点“。他看了半天,发现课本上的方程式跟黑板上写的已经不是同一页了。
老师翻到下一页的时候,王威把课本放下了。他靠着椅背,双手放在桌子下面,手指还保持着掰玉米的那个握力——指关节发白,手掌上的老茧蹭着桌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下课的时候建国从前面走过来,把一个笔记本放在王威桌上。“这几天讲的。你先看,不懂的我再跟你讲。“
王威看着那个笔记本——建国的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,每道例题旁边用红笔画了重点线。他翻了两页,合上了。“行。谢了。“
放了学,王威第一个走出了教室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加重自行车,拐进了村后的土路。路边是他家的玉米地——还有三亩没收完。他在路边停下来,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。玉米秆在秋天的风里晃着,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像很多人在说话,又像没一个人在说话。
他走进地里。玉米秆高过他的头顶,把他完全罩住了。他蹲下来,摸了一把土——干得裂了缝。今年秋天雨水少,苞谷长得矮,但结得比往年多。他爹说这是老天爷讲道理——少了哪样就多了另一样。
王威坐在地上。周围的玉米秆把他围了起来,看不见路边,看不见天,只能看见头顶的一小块蓝。玉米须落在肩膀上,他没拍。他坐在那里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掌心的老茧比开学前又厚了一层,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口子,是前几天掰玉米的时候被苞叶割的,现在已经合上了,留下一条深色的疤。
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以后的日子了。春天耕地,夏天锄草,秋天收玉米,冬天等着——然后又是春天。学校的黑板、方程式、那些他看不懂的画在纸上的两条线——这些东西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不是墙,是距离。走不过去的距离。
他没有叹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拎起地头的竹筐。筐子很重,他往肩上一扛,玉米秆被他撞得哗啦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了。
期中考试的前一天,建国在车棚拦住王威。
“明天考试。“
“知道。“
“你复习了没有?“
王威把自行车的脚撑踢起来。“看了两眼。“
“我放学去你家。“
王威没接话。他跨上车,骑出了校门。建国看着他的背影——他在所有人里面骑得最快,路上再颠也不减速。车后座没有坐人。
那天傍晚建国骑到了王威家。王威在院子里剥玉米——院里的玉米堆比开学时又多了,还没剥完。建国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,走过去,在王威旁边的地上坐下。他摊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。
“从第一单元开始。二元一次方程组。“
王威手里的苞叶扯了一半,停住了。他看着建国翻开书,手指点在例题上,开始讲——代入法、消元法、怎么从两个方程式里解出两个未知数。建国讲得很认真,声音跟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时一样——不大,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楚。
王威听了大概三分钟。
他的手放在玉米上没动。眼睛看着建国的笔记本——那些整整齐齐的字,蓝色的墨水,红色的重点线,一排一排往下排。每一行他都认识——单个字都认识。但连起来是什么东西,他不知道。
“算了。“王威说。
建国停住了。手指还按在例题上。
“反正也听不懂了。“
王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也没什么起伏。他把手里剩下的苞叶扯完,玉米棒在手里转了半圈,扔进竹筐里。玉米撞在筐底,咚的一声闷响。
建国看着他。王威没看建国——他在看手里的下一个玉米,手指已经在剥了。院子里只有苞叶被扯断的嘶嘶声,和偶尔几声狗叫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。
过了很久,建国把课本合上了。他把笔记本从中间抽出来——是全新的本子,开学到现在记了半本——递给王威。“你先留着。什么时候想看再看。“
王威接了过来。他看着笔记本的封面——建国的名字写在右上角,三个字,一个比一个工整。他把本子拿在手里翻了翻,然后放在板凳上。
“行。“王威说。
建国站起来,把自行车推出院子。他没有回头。
期中考试考了两天。
第一场语文,王威坐在最后一排,把选择题勾完,剩下的题目写了一半,停笔了。不是不会写——是他读着读着就走了神。他把笔放下来,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监考老师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没叫他——大考的时候后排学生睡觉,她见得多了。
第二场数学,建国坐在第三排奋笔疾书,笔杆子握得很紧,写字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。王威在最后一排把选择题填了,然后在填空题的第一格空白处画了一道竖线。他把卷子翻过来,背面是应用题——读了一遍第一题的题干,读了第二遍,又把卷子翻回去,在答案栏里填了一个数,擦掉,填了一个别的,擦掉。最后他把笔放下了。
他把卷子压在胳膊下面,看窗外的天。天很蓝——收玉米的好天气。
期中考的成绩是三天后公布的。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,先念了班级平均分,又念了年级平均分,然后开始念排名。建国坐在第三排,手指搭在课桌边缘,指关节掐得发白。
“第一名——张建国。“
建国的手指松开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悬在教室里,然后身边的陈远拿手肘推了他一下。他没有笑——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是咽了一口口水。他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下——周铭不在这个班,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在隔壁教室,他已经是另一个班的第一名了。
班主任念了第二名,第三名,一路往下。建国看着排名表,不找自己的名字,也不找前排的人。他的目光往下走,往下走,走过了全班四十个人的名字。最后一行——全班第四十二名。
王威,语文五十三,数学二十一。
建国看了一眼就移开了。不是不忍心看——是他觉得那行字不是王威,是别的东西。
王威把卷子从课代表手里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数学卷子上那个红色的分数。卷子的纸张是薄的,劣质的,红色的墨水印子在数字的笔画上洇开了一点——那个“2“和“1“的间距比正常的大,因为用的是老式钢板刻印的卷子,油墨不均匀。王威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应用题那块几乎全空着,只有几道潦草的算式写在边上,他自己也看不清哪一步是哪一步了。
他把两张卷子叠好。
同桌伸头过来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嘴巴张了张,没说。王威没有理他。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,折痕压得整整齐齐,然后塞进书包的最底层——压在那一包建国给的笔记本下面。他把书包上的扣子扣好。扣子是铁的,表面磨得发亮,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。
下课铃响了。同学们站起来,椅子推拉动桌腿的声音挤满了教室。王威坐着没动。他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。抽屉里的东西挤了一下——半块橡皮,一支笔芯断了的圆珠笔,一个咬了一口的玉米饼——他把所有东西往里推了推。抽屉关上了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手背上。他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玉米叶划痕,红褐色的,还没结痂。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,看着虎口上那道已经变深的疤。
王威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操场上有人在打闹,有人在往校门口走,有人在大声喊着明天的事。
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一个人往车棚走。身后教室里有人擦黑板——板擦拍在黑板上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接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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