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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残，风雨初歇。这片浴血的山林像一头被慢慢抽去了力气的巨兽，枪声渐疏，喊杀声渐弱，只有零星的刀兵撞击与重物倒地的闷响还在林间回荡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、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浓烈气味，被山风一阵阵地搅起，又一阵阵地吹散。断折的树木像被巨斧砍过的甘蔗，东倒西歪地横在泥地里。弹坑中积满了混着血的水，在越来越淡的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暗的光。
凌烽与海狼仍在缠斗。
两人已经打到了这片山林边缘，那里地势稍缓，几株被炸断的粗木横在坡上，如同几道不规则的屏障。他们从坡上打到坡下，又从坡下杀回坡上。每一次交手都带起大片的泥水与草屑。他们的拳脚都已见血，衣衫尽碎，如同两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，仍没有一个人肯先退一步。
海狼的“海狼陆战拳”越打越凶，每一拳都像有千钧海水从身后推来。他的身体就像一座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砧，沉重而坚硬。他的格斗术与凌烽不同。他不求快，不求巧，只求每一次接触都让对手感到骨头在**。他就像他的绰号，像一头从北海深处冲出来的巨狼，不撕碎猎物，绝不松口。
凌烽则如魔王降临。他体内的霸血已烧到了极处，浑身的肌肉仿佛都在冒着滚烫的热气。他出拳、出腿、出肘、出膝，几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武器。他的战斗风格极野，极险，极不可测。每一次闪避都像在刀锋上跳舞，每一次反击都像从死地中突然劈出的一道雷霆。两人像两股从相反方向撞来的风暴，在这片山坡上绞成一片。
“砰！”
海狼一记重拳砸在凌烽格挡的手臂上，凌烽的身体向后滑出半尺，靴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。他还没站稳，海狼已经贴了上来。海狼的膝盖如铁，狠狠撞向凌烽小腹。凌烽没有挡。他身体猛地一扭，竟是用一个极刁钻的角度，将这一膝卸到身侧，同时他的右肘已如铁锤般反砸向海狼的太阳穴。
“哼！”
海狼冷哼一声，头微微一侧，那肘风擦着他的额角过去，将他一片头皮都刮开了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左手已经扣住了凌烽的肩头，右手化拳，直捣凌烽心口。凌烽的左手同时探出，精准地抓住了海狼的手腕。两人同时发力，又同时被彼此带偏了重心。下一瞬，两人几乎同时抬腿，狠狠踹向对方。
“砰——！”
两人的脚底撞在一起，又双双向后退开。这一次，他们都退得极远。海狼一直退到了一株断木旁，才稳住了身形。他的右腕上有一道极深的刀伤，那是之前凌烽的军刺留下的。此刻血已把整只手都染成了暗红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向凌烽。凌烽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那上面有几处刀伤和一处极深的撕裂伤，皮肉外翻，血一直流。可他还站着。站在风里，站在血里，像一尊永远不倒的魔。
“你还能打？”海狼问。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喘，却仍冷得像海面上的风。
“你还能追？”凌烽反问。他慢慢站直身体，将右臂垂在身侧，血顺着指尖滴进脚下的泥里。
海狼没有回答。他朝身后看了一眼。隔着雨后的薄雾，他能看见自己那些残存的兵正从两翼朝北面收拢。那是在撤退。是海狼事先布置好的信号。他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，今夜这一仗，他输了。不仅输了地形，输了先手，还输了人。他带来的那些海狼特战队员，此刻跟在他身后的，已不足一半。
“你们伤了我这么多人，就这样想走？”凌烽道。他当然也看出来了，海狼要撤。他更知道，如果此刻让海狼毫发无伤地离开，这个男人的报复会比这山里的狼群更凶更持久。可他同样清楚，自己今晚留不住海狼。若强行去留，只会把自己和身边这些已经精疲力尽的兄弟，全部拖进另一场死战。
“你拦不住我。你也没力气拦。”海狼说。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拦不拦得住，总要先做了才知道。”凌烽朝前迈出一步。他的脚步极稳，像踩在刀尖上，又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他知道，自己必须再往前一步。哪怕只有一步，也不能让海狼觉得魔王已经力竭。否则，不仅海狼会掉头再战，那些还在外围犹豫的海狼残兵也会重新扑回来。
海狼盯着他，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深的忌惮。他这一生，在陆地上从未输过。可今夜，他第一次觉得，面前这个男人，或许是他遇到过最不该遇的对手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极冷，极淡，像北冰洋上裂开的一道冰缝。
“魔王，下次再见，便是生死。”海狼说完，不再停留。他转身，朝北面奔去。他的速度极快，像一条被夜色接走的灰影，只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了雾中。
凌烽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直到海狼的气息彻底从感知中消失，才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。那口气里带着血，带着火，也带着一种只有从死地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快意。
“清点战场。带上所有兄弟。我们马上走。”凌烽转过身，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一句。他的声音已有些哑，但每一个字仍像被铁打出来的一样，沉沉地落下去。
穆恩那边，托雷斯也已经撤了。他在与穆恩的激斗中左肩挨了一刀，虽伤得不重，却已无心恋战。海狼一退，他便跟着退了。穆恩没有追。他站在空地上，浑身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朝托雷斯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，骂了一句：“他娘的，跑得倒快。”
熊子还坐在地上。他打倒了海德鲁，又挨了海德鲁一记重拳，此刻胸口气血翻涌，眼前有些发黑。可看到海狼的人退了，他还是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。他朝旁边走了两步，把那个被段东流和叶煌护住的沈星扶了起来。沈星伤得不轻，脸色惨白，可人还清醒。熊子拍了拍他的脸，咧嘴道：“兄弟，撑住。咱们回家了。”
“回、回家……”沈星嘴唇动了动，勉强笑了一下。
王军正带着龙炎战士清点人数。这一战，龙炎有好几个人挂了彩，却无一人阵亡。王军从军这么多年，打过的硬仗不少，可像今晚这样，与一群魔军老兵并肩，把M军海狼特战队硬生生打退的仗，他从没打过。他站在一群相互搀扶的战友中间，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。他很想对凌烽说声谢谢，可他知道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他们要走了。要离开这片被血浸透的山。
凌烽走到王军身边，问：“人都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伤了几个，都能走。俘虏也带上了。”王军道。
“好。走。天亮前，我们进黑风坳。”凌烽说。
“凌教官，你的伤……”王军看着凌烽那条已经抬不起来的左臂，欲言又止。
“不碍事。洛樱在坳子里。到了那里，再处理。”凌烽说。他知道自己的伤不轻。海狼那几下，已经伤到了他左臂的筋骨。若不及时处理，这条胳膊往后能不能用全力还是两说。但他不能说。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。他若露出半点软弱，那些年轻战士的心就会乱。
“穆恩，你带几个兄弟开路。熊子、段东流，你们护住伤员。王军，你带龙炎的人居中。夜姬、鬼瞳，你们殿后，别让海狼的人杀回马枪。”凌烽一口气安排下去。众人领命，迅速行动。
凌烽走在队伍的后面。他没让人扶。他的脚步很慢，却极稳。夜姬从雾里走出来，跟在他身侧。她看了看凌烽，又看了看他垂着的左臂，最终只是伸出手，极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“不用。”凌烽说。
“别逞强。”夜姬说。
凌烽笑了笑，没再坚持。他知道，夜姬不怕他逞强，她只是不想他倒在这最后几步路上。
队伍在夜雾中无声前行。黑风坳的入口已近在眼前。那坳口极窄，两侧是黑沉沉的石壁，风从里面灌出来，带着一种极深的寒意。凌烽走到坳口时，回头望了一眼。身后的山林已经彻底静了下来。没有枪声，没有火光，只有满山的水汽，像一层巨大的灰纱，慢慢遮住那些死去的和逃走的。
“海狼，后会有期。”凌烽在心里道了一句，然后转身，走进了黑风坳。
天，快亮了。而他们，正朝家的方向，一步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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