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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未散，山风呜咽。当晨光终于从东面的山脊后透出来时，这片被战火灼烧过的土地便一点点显出了它本来的颜色。焦黑的树，翻起的泥，还有那些被雨水冲淡却仍未散尽的血迹，都在这片将明未明的天光里，显得格外沉默。张勇的遗体已经被安放妥当。他穿着那套干净的作战服，双手放在胸前，脸色安宁，仿佛真的只是太累了，睡了过去。
凌烽站在一旁，久久没有说话。所有的魔军战士与龙炎战士都已集合，他们肃然而立，像一排排钉在晨光里的碑。风从谷口吹来，带着雨后的湿气，也带着一股让人喉咙发紧的凉意。
“敬礼。”凌烽低声开口。
没有口令，没有拖长的尾音。所有人几乎同时举起了右手。那齐刷刷的动作，像一片无声的刀林，为他们的兄弟，为龙炎的张勇，行这最后一个军礼。王军的眼眶是红的。段东流咬着牙，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。金刚、落星辰、叶曼语，还有那些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龙炎战士，每一个人的背都挺得笔直。他们不愿让张勇看见他们哭。因为张勇不喜欢。张勇从来都是那个闷头训练、咬牙扛枪的兵。他若还在，一定会说：“哭个蛋，老子还没死透呢。”
可这一次，他真的不在了。
“小勇，你放心。”凌烽走到张勇面前，低声说着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把什么极沉的东西压进了脚下的土地里，“等我把你们带回家，我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，全都付出代价。你不白死。我凌烽，说到做到。”
他说完，伸手将盖在张勇身上的白布轻轻拉正。然后他转身，看向众人。他的目光像两把在黑暗中淬过火的刀，冷而亮。
“都记住今晚。记住这里。记住小勇。从今往后，无论你们走到哪里，他身上那股子不吭声、不掉队、不认输的劲，都得给我带在身上。龙炎的兵，可以有血，可以有泪，但不能有怂。张勇用他的命，换我们继续往前走。我们就不能停。”
“是，凌教官！”众人低喝。那声音里带着血，带着火，带着一种被仇恨与悲伤锻打过的狠劲。
“整理装备，五分钟后开拔。我们还有很长的路。这条路，从现在起，每一步都要为回家而走。为把小勇送回家而走。”凌烽说完，便朝后方走去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伤员要安置，俘虏要看管，路线要重新规划。他不能把所有时间都留在悲伤里。他是主将。主将的悲伤，要留在刀上。
穆恩已经带着几个兄弟把前方的一段山路重新探了一遍。夜姬则留在后方，盯着海狼可能杀个回马枪的方向。鬼瞳、青风、冷锋等狙击手也散在暗处，像几只看不见的眼睛。整支队伍在晨光中重新动了起来。他们走得不快，因为伤员太多。可他们走得很稳。每一个人都知道，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他们要保存体力，因为回国的路，不是一天两天。
罗凝雪与洛樱、叶曼语走在一起。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凌烽的背影上。那个男人，从昨夜到现在，没有掉过一滴泪。可罗凝雪知道，他心里比谁都痛。她想起他在张勇遗体前说的那些话，忽然觉得，这个被外面的人叫作“魔王”的男人，其实一点都不像魔。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的兵，而把所有的狠，都留给了敌人。
“凌教官，你还好吗？”罗凝雪还是没忍住，走上前问了一句。
“没事。”凌烽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很淡，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掉。
“对不起，都是因为救我。”罗凝雪的声音有些发紧。她知道，若不是为了救她，龙炎不会远赴纽约，张勇也不会死在这座山里。
“这种话，以后不要再说了。”凌烽终于偏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责备，反而有一种极沉极静的坚定，“你也是兵。兵救兵，天经地义。小勇若知道，他不会后悔。所以，别说什么对不起。等回了国，你好好活着。把他在战场上没走完的路，替他走下去。那才不辜负他。”
罗凝雪用力点了点头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把嘴唇咬得发白。风从山谷间吹过来，拂动她的头发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欠下的，不只是几条命。是一整个龙炎的信任与托付。她必须带着这份托付，回去。回到华国，回到她爷爷身边，把该说的话、该做的事，一件一件地完成。
队伍行至中午时，凌烽让所有人停下来休整。这是一处极隐蔽的山坳，周围有溪，林深草密。穆恩带着几个战士去取水。洛樱和叶曼语开始给伤员换药。老莫则找了个安静的地方，给两个伤势最重的战士重新处理伤口。一切都安静而有序。没有人多话，也没有人抱怨。
凌烽靠着一棵树坐下。他解开左臂上那些被血浸透又干硬的布条。洛樱走过来，蹲下身，用军用水壶里的清水替他清洗伤口。水落下去，血水便流出来。伤口已经有些发肿，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。洛樱用酒精消了毒，又重新缝合了几针。她的动作极快，也很稳。凌烽全程没吭一声。仿佛那针扎在他手臂上，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“你该睡一觉。”洛樱低声道。
“睡不着。”凌烽说。
“我知道。可你总要休息。海狼已经退了。这里暂时安全。穆恩他们会守着的。”洛樱说。她知道凌烽为什么睡不着。张勇死了。作为教官，他怎么可能睡得着。
“洛樱，你说，我们这些人，是不是永远都只能这样？”凌烽忽然问了一句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龙炎战士身上。他们或躺或坐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低声说话，有的闭着眼，脸色却还绷着。
“哪样？”洛樱没有抬头。
“不断的有人走，有人来。不断的把命放在刀尖上。”凌烽说。
“你已经选了这条路。我也选了。我们都选了。”洛樱停下手，抬起头看向他，“别想太多。等回了国，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完。其余的，交给时间。”
凌烽没再说话。他忽然很想抽根烟。可烟已经抽完了。他只好把这念头又压下去。他闭上眼，听着风穿过林子的声音，听着溪水从不远处流过，听着洛樱收拾药箱时极轻的响动。他没有睡。他知道自己睡不安稳。但他愿意这样坐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在下一场风浪到来之前，让身体记住这片刻的安宁。
下午，队伍重新上路。他们朝东走。凌烽和穆恩判断，从这里一路向东，再穿两条河谷，就能进入厄瓜多尔北部的山区。到了那里，就会有接应。厄瓜多尔靠近太平洋，一旦到了海边，就有船能走。而走海路，是眼下最安全、也最稳妥的路线。美军和北约的人再疯，也不可能派军舰追进太平洋深处。
“信号有吗？”凌烽问奥丽薇亚。
“时有时无。这地方山太高，又刚下过雨。到了开阔地，我再试着联系。”奥丽薇亚道。她一直背着那台未来人类笔记本。昨夜一战，她没开枪，却用自己的方式做了许多事。比如干扰海狼特战队的通讯，比如在美军卫星可能经过的时段制造假信号。没有她，昨夜那场仗会更难打。
“联系上夜姬之后，让她去前面探路。还有，找机会跟国内联系。把我们这里的情况报给罗老。就说人救出来了。但张勇牺牲了。把张勇的名字，报上去。”萧云龙说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奥丽薇亚点头。
队伍继续向东。天渐渐晴了。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，落在人身上，暖融融的。有人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，蓝得像洗过。可没人觉得轻松。因为回家的路还长。因为张勇还躺在他们中间。那副用树枝和雨布扎成的担架上，盖着白布。几个人轮流抬着，像抬着一个不愿醒来的梦。
凌烽走在最前面。他知道，从走出安第斯山脉的那一刻起，战斗还没有结束。这只是开始。何东还在他们手里。那个内奸，和他背后的势力，还在暗处。他必须把这些人，一个个全都揪出来。他必须让张勇的死，有个交代。
“小勇，你看着。”凌烽在心里说了一句。然后，他加快了脚步。身后的队伍，也跟着快了起来。风从东边来，带着海的气味。那是家的方向。他们正朝那里，一步步走去。没有人回头。因为前方，才是归途。而他们，必须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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