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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利市的清晨比凌烽预想中来得更早，也更热。这座哥伦比亚西部的重城，像一口永远在冒热气的大锅。天刚蒙蒙亮，街上的车流与人声便已经稠密起来。摩托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，喇叭声与叫卖声搅成一片。空气里满是尾气、炸玉米饼和烂熟芒果的气味。凌烽从面包车的副驾驶上睁开眼，侧过头，看见穆恩正把着方向盘，眼睛熬得有些红，可精神仍很足。
“到哪儿了？”凌烽问。
“刚进城。再往前开二十分钟，就是卡利国际机场。”穆恩道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两辆车跟得极紧，没有掉队。
“先不进机场。找个地方把车停一下，换身衣裳，吃点东西。这地方，机场外面一定有人盯。我们这样风尘仆仆地进去，等于举着牌子告诉别人：我们是从山里刚钻出来的。”凌烽道。
“行。前面有个旧货市场，我让石头把车拐进去。那边人多，车杂，好隐蔽。”穆恩说。
车队拐进一条被铁皮棚子挤得极窄的街。两旁全是卖旧轮胎、二手衣服和仿牌鞋的摊子。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泥水里跑。几只野狗趴在摊子下面，热得直吐舌头。凌烽让两辆车停在市场后面的空地上。他推门下车，活动了一下腰。那件旧T恤已经汗透了，黏在后背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太阳刚出来，可那光已经毒得厉害。
“王军，带龙炎的人去那边买点吃的。别买一样的，分几个摊子买。别让人看出我们是一伙的。石头，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卖衣服的，给大家随便换一身。要那种本地人穿的，颜色越杂越好。”凌烽压低声音，迅速分派。
“好。”王军和石头各带几个人散进市场。
凌烽走到第二辆面包车旁，朝里面看了一眼。罗凝雪、洛樱、叶曼语、奥丽薇亚几个女的还坐在车里。车窗半开，热气直往里灌。她们脸色都不太好看，不是累，是闷。这地方又湿又热，活像个蒸笼。凌烽拉开车门，低声道：“都下来透透气。别走远。我们很快就走。”
罗凝雪第一个下来。她嘴唇有些发干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。洛樱和叶曼语也跟着下了车。奥丽薇亚抱着那台笔记本，最后一个出来。她朝四周扫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只往凌烽身边靠了靠。格雷特和何东被留在车后座，由雷怒和叶煌看着。这两人的嘴都被堵着，眼睛也被蒙着。他们像两件被塞在行李堆里的货物，无人注意。
“凌教官，这地方安全吗？”罗凝雪小声问。
“没哪里是绝对安全的。不过暂时比山里强。”凌烽道。
“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。”罗凝雪说。她到底是在纽约当过几年暗线的人，对这种目光极敏感。
“有就对了。这种地方，来一群陌生面孔，不被人看才怪。”凌烽笑了一下，可那笑意没到眼里，“别担心。等我们到了机场，这种盯梢就不算什么了。”
没多久，王军和石头带人回来了。他们买了几大袋面包、炸鸡、水和几串极甜的本地香蕉。衣服也买回来了，都是些花衬衫、旧牛仔裤和草帽。凌烽让大家在车后面就地换了，把原来那身沾着泥土和汗的衣服塞进一只大袋子里。几个龙炎战士穿得花花绿绿，像一群来南美穷游的散客。凌烽自己也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又把一顶旧草帽扣在头上。他照了照车后镜，觉得这样总比刚才像样些。
“吃饭。十分钟，吃完就走。”凌烽道。
众人站在车边的阴影里，极快地吃着东西。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东张西望。只有咀嚼和喝水的声音。凌烽自己只吃了半块面包。他站在路口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市场里的人。他看见两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停在街口，朝这边望了几眼，又骑走了。他记住了那两辆车的颜色。一红一黑。
“老凌，那辆红摩托，从我们进城就开始跟。”穆恩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，低声道。
“嗯。不是警察。像是本地的。先不动他。他们若只是想看，就让他们看。等我们进了机场，他们自然会走。”凌烽道。
“我怕他们不是看热闹。”穆恩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凌烽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，将草帽往下一压。
十分钟后，他们重新上车。凌烽没有再让两辆车同时走。他让第一辆先出发，隔了两条街，第二辆再跟上。这样即使有人盯着，也会以为他们分开了。穆恩开着第一辆，载着凌烽、王军和几个龙炎战士，先朝机场驶去。石头开第二辆，带着伤员、女眷和俘虏，远远吊在后面。
卡利国际机场的轮廓很快出现在前方。那是一座极现代的航站楼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机场外车流不断。出租车、私家车、机场巴士挤成一团。凌烽让穆恩把车停在出发层外。他先下车，朝四周看了一圈。几个机场保安在门口晃悠。几个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围在路边。没有看到军警，也没有看到明显的便衣。
“把车停到停车场。然后到国内出发口等我。”凌烽对穆恩道。
他一个人先走进航站楼。他没有托运行李。他身上除了几件随身小物，什么都没有。他走得不快，像所有来赶飞机的旅客一样。他的眼睛却极快地扫过每一个摄像头、每一个立柱、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。他注意到，一层咨询台旁，有两个西装男人正用手机低声交谈。他们不像旅客。旅客不会在这个时间点，站在那个位置，只为了看人。
凌烽没有停。他走到一处自助值机前，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。然后他转身，朝洗手间走去。他需要打几个电话。安德烈斯的飞机必须联系好。否则这一飞机的人，一个都走不了。
他走进洗手间，选了最靠里的隔间。关上门，他拿出卫星电话，拨了出去。电话响了好几声，那头才传来安德烈斯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谁啊，这大清早的。”
“魔王。我要用你的货机。今晚，飞华国方向。”凌烽说。
“今晚？你当飞华国是飞隔壁镇子？我这条航线，飞不了那么远。最多送你们到墨西哥或者巴拿马外海。再远，别说油，我的航线备案都要出问题。”安德烈斯道。
“你上回还说你那架C-130能绕半个地球。”凌烽道。
“我吹牛的，你不也信了。实话告诉你，我最多送你们到厄瓜多尔。那里有个小机场，我的人能接应。从那儿再找别的路子。”安德烈斯说。
凌烽沉默了几秒。厄瓜多尔。那地方离华国更远，可他若坚持，安德烈斯或许能再想办法。可眼下，时间太紧。巴拿马那边的事，西洋盟军总部肯定已经知道了。哥伦比亚也不会太干净。他必须尽快走。
“我给你加钱。一千万。不管你把我们送到哪儿，只要能离开哥伦比亚。”凌烽说。
电话那头，安德烈斯咂了咂嘴，像在盘算。“行。我今晚有一架货机从卡利起飞，去利马。你们先上。到了利马，再说下一步。不过，丑话说前头。你们人太多，我不能保证都在同一架飞机上。”
“能上多少上多少。剩下的，坐你的船，还是你的车？”凌烽问。
“船。从布埃纳文图拉走。海路也能出。只是慢一点。”安德烈斯说。
“好。你安排。钱不是问题。”凌烽道。
“我就喜欢你这句。今晚十点，卡利北郊货运机场。老地方。别迟了。迟了，我那架货机可不等你。”安德烈斯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凌烽把电话收起来。他站在原地，闭上眼睛，让心跳慢慢平下来。他知道，今晚十点，是一个坎。过了这个坎，他们就能离开哥伦比亚。可这十多个小时，在卡利这种地方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他睁开眼，走出洗手间。
刚出洗手间，他就看见了穆恩。穆恩正从另一头走过来，脸色有些沉。他朝凌烽使了个眼色。两人没有交谈，只一前一后地走到一处极偏的吸烟区。穆恩点着根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，低声道：“出事了。我在停车场看到两辆车。里面的人，像哥伦比亚的F2。就是他们的情报警察。还有几个便装混在旅客里。他们不止在盯我们。他们在找人。”
“找我们？”凌烽的心沉了沉。
“像。他们手里有照片。虽然我看不清，但那几个便装看人的眼神，像是在对人脸。”穆恩道。
“我们不能从机场正门走了。撤。先回市里。”凌烽道。
“那飞机怎么办？”穆恩问。
“晚上十点，货运机场。现在先甩掉他们。”凌烽道。他转身朝航站楼外走。他的脚步仍很稳，像什么也没发生。可他心里清楚，卡利这地方，已经待不住了。这些哥伦比亚情报警察，若不是冲着他们来，那就是冲着那件从科伊瓦岛带出来的东西。不管哪一种，都不能被他们留住。
走到车边，凌烽刚拉开驾驶座的门，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个穿深色短袖的男人，正从机场大门方向朝这边快步走来。他们手都插在裤兜里。那姿势，一看就是准备拔枪。
“上车。”凌烽低吼一声。他已经顾不上那两个人是不是真冲他们来。他发动车子，一脚油门，车像头被激怒的野牛，从停车场里倒了出去。穆恩几乎同时跳上副驾驶。车后，那两个男人也跑了起来。
“给石头打电话。别进机场了。去市里的C区老城。我记得那里有片极窄的巷子，能甩开他们。”凌烽道。
“我联系。”穆恩掏出手机。凌烽把车开得极快，却又故意在几条街之间绕来绕去。后视镜里，那两个人已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。它咬上来了。
“坐稳了。”凌烽道。他猛打方向盘，车子拐进一条被市场占了一半的窄街。水果摊被撞得东倒西歪。尖叫声、刹车声、喇叭声全炸开了。那辆黑色轿车被几辆三轮车堵在路口，一时过不来。凌烽趁着这空当，把车拐进一条小巷。穆恩已经联系上石头，让他们朝城北旧区开，不要回机场。
“是老陈那边的人？还是哥伦比亚的条子？”穆恩问。
“不管是谁，露了脸，就说明我们被盯上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事。”凌烽道。他的声音极冷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一路的追杀，远比他想的更深。从纽约到安第斯山，从科伊瓦到卡利，像有一张大网，正从四面八方收紧。而那张网的线，有一部分，是从华国伸出来的。
“那今晚还走不走？”穆恩问。
“走。必须走。而且要比他们快。”凌烽道。
面包车在卡利老城那些蜘蛛网一样的巷子里穿来穿去。车后，那两辆摩托车又冒了出来。这回不止两辆，是三辆。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，远远地吊着，不靠近，也不消失。
“他们只是想跟着。等我们停下，再把后面的人叫来。”穆恩道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不能停。等到天黑。天一黑，我们就出城，去北郊。”凌烽说。
“石头他们怎么办？”穆恩问。
“他们也往北面绕。我们分头走，最后在货运机场外的那片旧仓库会合。”凌烽道。
车继续在城里转。太阳越来越烈，车里热得如同蒸笼。凌烽的后背全湿透了。可他的手仍极稳。他的脑子里，飞快地过着每一条路线。卡利市的地图，他昨夜在面包车上已看了不止一遍。他知道哪条街窄，哪座桥窄，哪片市场最乱。他要把这些，全变成他们今晚的退路。
“小勇，再陪我们一晚。”凌烽在心里道了一句。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热烘烘的，像这片南美大陆的叹息。而他们，正把所有的希望，都押在今晚那架从北郊起飞的货机上。
夜色一落，卡利就活了过来，也乱了过来。凌烽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，他知道，真正的鬼门关，不是安第斯山，不是科伊瓦，而是接下来的这十几公里。他要带着所有人，从这座已经张开嘴的城市里，硬生生冲出去。
“准备。”凌烽低声道。他的声音在热风里，冷得像从很远的海底传来。他知道，这一夜，才是回家的最后一道坎。而他们，必须跨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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