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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的空气，已经紧得能拧出水来。凌烽那句话落下后，满座皆静。只有墙角的立式空调还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，像一根被拉到了极处的弦，随时都会断掉。罗老、陈振国、骆峰、刘烈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凌烽身上。曹毅与韩成彪也看向他，一个神情复杂，一个若有所思。唯有徐闻达，仍端坐在位，面色阴沉，手指极轻极慢地敲着桌面，像在数着一场风暴逼近的脚步。
“凌烽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你把话说清楚。”罗老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铁砧，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心头。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，此刻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慈和，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。
“罗老。”凌烽上前一步，朝在座诸位敬了个军礼。他的姿态极正，像一柄终于可以亮出来的刀，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陈卫不是主谋。何东更不是。他们身后，还有一个藏得更深、站得更高的人。这个人，一直在利用内卫组织，利用西洋盟军，甚至利用M国军方，来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。龙炎战士两次被坑杀，根源都在此人。张勇的死，根源也在此人。”
“你是在指认，我们这些人中，有人叛国？”骆峰沉声道。他的目光从在场的几位老战友脸上一一扫过，最后停在凌烽脸上。
“是。”凌烽答得极干脆。他没有看徐闻达，可所有人都看见，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侧。那方向，正朝着徐闻达的位置。
“放肆！”徐闻达猛地一拍桌子。那声音极响，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。他霍然起身，浑身气势大涨。他虽已年迈，可到底是统帅过狼烟军团的人物，此刻一发怒，自有一种骇人的威势压向凌烽，“凌烽，你一个小小的教官，也敢在这间屋子里，对我等军人指手画脚？你真当没人治得了你吗？”
“徐将军，我从没有觉得自己多了不起。我只知道，我的兵死了。我不能让他白死。我不能让一个发着高烧还坚持训练、掉进泥里也不吭声的兵，稀里糊涂地死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里。所以，今天，我要一个公道。”凌烽迎着徐闻达的目光，一字一顿地说。
徐闻达的脸颊极轻地抽了一下。他冷哼一声，别开目光，朝罗老道：“罗老，这个凌烽刚刚从海外回来，就跑到这里大闹会场。他口口声声说有人叛国，可又拿不出实证，只凭着两个俘虏的口供，就敢胡乱攀咬。此风若长，军中将再无宁日。”
“徐将军说得对，不能只凭口供。”曹毅忽然插了一句。他到底是内卫组织部长，陈卫是他的副手，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，“何东的录音，格雷特的供词，都只能证明陈卫与西洋盟军有联系。若要指认更高层的人，必须拿出过硬的证据。否则，谁都可以被拖下水。”
“证据？有。”凌烽冷冷道。他朝门口方向点了点头。很快，龙炎战士段东流与王军押着陈卫，走进了会议室。
陈卫的出现，让整间屋子的气氛又冷了几分。
他换了一身皱巴巴的灰色衬衫，脸上带着被凌烽踩踏后留下的血痕与青紫，半边脸肿得极高。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踩在刀刃上。他被推到了会议室中央，抬起头，正好与徐闻达的目光撞上。
只一瞬，陈卫又迅速低下了头。他像只被雨水打湿的乌鸦，浑身都在极轻地发抖。
“陈卫，你可知罪？”罗老开口，语气如同一柄从鞘中缓缓抽出的剑。
陈卫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。
“陈部长，你倒是说话啊。你不是很能说吗？你不是一直说，你做的那些事，都是为了国家吗？现在，当着罗老，当着各位首长的面，你把那些‘为了国家’的事，一件一件说清楚。”凌烽走到陈卫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陈卫抬起头，眼里满是血丝。他看了凌烽一眼，又朝徐闻达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，最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，哑声道：“我说……我全都说。是我让何东把龙炎的坐标发给西洋盟军第五据点的。也是我把罗凝雪在纽约的身份和路线，透露给M国人的。还有，去年在阿特拉斯山脉，也是我把龙炎和飞龙特战队的行动路线，卖给了西洋盟军。是我。都是我。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大，到最后几乎像在吼。那声音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，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兽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龙炎的人，和你有什么仇？”罗老沉声问。
“没仇。”陈卫惨笑了一下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听命行事。”
“听谁的命？”罗老的眼中已经冒出了火。
陈卫沉默了。他垂下眼，像在数着地板上那几条极细的裂缝。几秒钟后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徐远山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，整个会议室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。
徐闻达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他满脸涨红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，指着陈卫吼道：“陈卫，你疯了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是谁指使你诬陷我？是不是这个凌烽？是不是他逼你的？”
“徐将军！”陈卫也提高了声音，像在破罐子破摔，“到了这一步，你还想让我替你顶雷吗？当年是你把我从特工局调到内卫组织，是你让我盯着罗凝雪，是你让我在关键时刻把龙炎和飞龙的位置卖给西洋盟军。你说过，只要事成，我就能平步青云。可现在呢？我成了阶下囚，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当你的将军！这不公平！”
“胡说八道！你血口喷人！来人！把这个叛徒给我拖出去！”徐闻达嘶声道。他朝门口喊了几声，却没有一个警卫进来。因为凌烽已经提前布了人。
“徐将军，急什么。”凌烽淡淡道。他转过身，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一只被防震材料层层包着的硬盘，轻轻放在会议桌上。那硬盘通体黑色，外壳上还沾着几道极淡的、像是从科伊瓦岛带来的焦痕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罗老问。
“这是我们从西洋盟军科伊瓦岛第五据点的主机里拆出来的加密硬盘。里面除了西洋盟军的作战日志，还有他们与外部势力联系的加密通讯记录。这些记录里，出现了几个固定代号。其中一个，叫‘白鲸’。根据我们初步破译，‘白鲸’就是西洋盟军在华国内部的最高级别合作方。而陈卫，只是白鲸与西洋盟军之间的一个传话人。”凌烽道。
“白鲸是谁？”罗老追问。
凌烽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向奥丽薇亚。奥丽薇亚已经站在门口。她朝凌烽点了点头，走进来，将一台极薄的军用笔记本电脑放在硬盘旁，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几页破译后的文档。那上面是一张张加密通讯的原始数据，以及被标注出来的频率特征、联络时间、坐标代码。
“各位首长，这些是原始数据。里面的通讯频率，和徐家掌控的某个加密频道完全吻合。特别是这里——”奥丽薇亚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窗口，“这段记录显示，‘白鲸’曾向西洋盟军提供过龙炎组织在国内的训练基地坐标和兵力配置。时间，是在上次阿特拉斯山脉行动之前。”
“这也不能说明徐将军就是‘白鲸’。也许有人故意用了他家的频道。”徐闻达冷声道。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暴躁，却仍不认输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凌烽从包中取出几页打印纸，轻轻放在桌上。那是从格雷特办公室保险柜中取出的移交记录。上面有几行被红笔圈出的英文：“TARGET PACKAGE DELIVERED TO CLIENT: WHITE WHALE.”（目标包裹已交付客户：白鲸。）落款日期，正是罗凝雪在纽约失联前后。
“这是西洋盟军第五据点的内部移交记录。他们把一个华国人，交给了‘白鲸’。”凌烽看向徐闻达，“徐将军，您能解释一下，这个‘白鲸’是谁吗？”
徐闻达的脸色终于变了。那是一种极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灰白。他张了张嘴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不用解释。”罗老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极冷，像一锤定音，“去请军委的调查组。在调查组到之前，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间会议室。”
徐闻达猛地抬头。他看向罗老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，有愤怒，有不安，也有一丝极深的恐惧。他忽而道：“罗老，我们共事几十年，你真信这个娃娃，不信我？”
“我信证据。”罗老说。
这一句，像一把刀，彻底斩断了徐闻达最后的退路。
罗凝雪也进来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只将一支极小的移动硬盘放在桌上。那里面，是她导师留下的加密数据，与徐家向M军出售军方技术参数有关。徐闻达看到那支硬盘时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，慢慢地、慢慢地坐回了椅子里。他闭上了眼，不再说话，也不再看任何人。
“来人，把徐闻达、陈卫、何东，分别带走。在调查组到之前，不许他们与外界有任何接触。”罗老沉声道。
几名早已候在门外的内卫与宪兵走进来，将三人带了出去。徐闻达走出去时，脚步极沉。经过凌烽身旁时，他忽然停下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你以为你赢了？这京城的水，比你想的深。”
凌烽没有看他，只淡淡道：“再深的水，也淹不死想回家的人。”
徐闻达被带走了。
罗老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凌烽面前，伸手，极重地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。好。云龙，你给龙炎，给张勇，争回了一口气。接下来的事，交给军委。我保证，不会再让龙炎受这样的委屈。”
凌烽点了点头。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。他想说谢谢，可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，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朝罗老敬了个礼。那礼敬得极正，极重，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血与火，都凝进这一个动作里。
“张勇的烈士称号，我会亲自去办。他的家人，也会得到应有的抚恤。”罗老说。
“谢谢罗老。”凌烽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有些哑。他知道，张勇回不来了。但至少，张勇的死，不会再被当成一次普通的战斗减员。他是英雄。是国家该记住的人。
散会时，夜已经很深了。凌烽走出军区大楼，夜风从北面吹来，凉得人清醒。他抬头，看见月亮已经升得很高，白而冷，像一枚挂在天上的勋章。他忽然想起张勇。那个兵，若还在，一定会说：“凌哥，今晚的月亮真他娘的亮。”
凌烽笑了笑。那笑很淡，却比这些天任何一次都要真。
“小勇，你看见了吗？害你的人，我们抓住了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风中，似乎有人轻轻应了一声。也许那只是风声，只是京城夜里最寻常的一声呜咽。可凌烽知道，张勇听得见。那些倒在路上的人，都听得见。
他转身，朝等在不远处的穆恩、王军、罗凝雪、夜姬他们走去。众人站在灯影里，像一群刚从长夜中走出来的人。他们没有欢呼，也没有多言。他们只是看着他。而他知道，从今夜起，龙炎的旗，又可以在风中扬起来了。
回家的路，已经不远了。而那场从纽约烧到安第斯山，从安第斯山烧到科伊瓦岛的火，今晚，终于烧到了该烧的人身上。
“走，我们回家。”凌烽说。
众人便跟着他，朝夜色更深处，朝更亮的地方，一步步走去。风在他们身后，把那些属于战场的灰烬和血味，一点一点地吹散。而前方，天还没亮。可那光，已经透了进来。像黎明，提前在他们心里落了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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