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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轰!”一发迫击炮弹在商团指挥部大楼东侧的院墙上炸开。
顷刻之间!
砖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
陈国良从矮墙后面探出头。
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灰。
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。
继续观察。
前方一百五十米处,就是商团指挥部。
一栋三层的西式洋楼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石灰。
拱形门窗,铸铁栏杆,楼顶还竖着一根旗杆。
这旗杆上原本挂着商团的旗帜,此刻已经被炮火燎得只剩半截。
在硝烟中耷拉着。
洋楼四周用沙袋和铁栅栏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。
大约两百多个商团残兵缩在里面。
机枪、步枪从各个窗口伸出来,枪口还在拼命往外吐火舌。
试图阻止黄埔军校学生兵的进攻。
“队长,”
蒋先昀猫着腰摸过来,他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。
已经分不清是硝烟还是汗水。
“二营那边被火力压住了,冲不上去。”
“团长让我们主攻。”
陈国良放下望远镜,咧嘴一笑:“主攻就主攻,又不是没攻过。”
陈国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。
一百来号人!
此刻正散落在指挥部外围的废墟和矮墙后面。
每个黄埔军校学生兵的军装,都湿透了,脸上全是灰。
他们的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但没有人退缩。
陈国良深吸一口气,正要下达命令。
忽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:
“队长,让我打头阵吧!”
陈国良回头一看,是一排三班的一个小个子,名叫朱一鹏。
十八岁!
也是湘南人,据说他家里是开豆腐坊的。
这小子上个月还因为想家哭过鼻子,被王庸笑话了三天。
此刻他端着勒贝尔步枪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一脸“我要立功”的兴奋劲儿。
“你打头阵?”陈国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小子枪法练好了吗?”
“上次打靶!”
“谁他娘的打了个三十环,哭丧着脸说对不起枪?”
朱一鹏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这小子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道:“队长,那不是刚摸枪嘛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,我现在可是神枪手!”
“神枪手?”
“真的!”
“昨天我一枪打掉了两百米外的一个鸟窝!”
“那是鸟窝,不是敌人的脑袋。”
“都差不多,差不多……”
王庸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:“差不多你个鬼。”
“你那一枪偏了至少半米,那鸟窝是你误打误撞打断了树枝摔下来的。”
朱一鹏急了:“王副队长你别拆我台啊!”
“我一定会打出个样子来!”
“今天!”
“我还击杀了好几个敌人呢!”
陈国良看着这小子,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在朱一鹏的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行,你小子跟着我。”
“等会儿我往哪冲,你就往哪冲。”
“别逞能,别冒进,听到没有?”
“听到了!”
朱一鹏敬了个礼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陈国良转过身。
他脸上的笑容收敛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。
“兄弟们,最后一道防线了。”
“拿下这栋楼,商团就完蛋了。”
“咱们打了一上午,不差这最后一哆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步坦协同,三三制,跟刚才一样。”
“王庸,坦克开路。”
“关正林带二排从右边迂回。”
“蒋先昀和宋希连带三排左边包抄。”
“我带一排正面突击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雷诺FT-17的发动机再次咆哮起来,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履带碾过满地的碎砖烂瓦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声响。
朝着商团指挥部最后的防线碾压过去。
“铁疙瘩!”
“那铁疙瘩又来了!”
“快!”
“快打!”
商团残兵们发出惊恐的叫喊声。
机枪、步枪同时开火,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叮叮当当响得热闹。
但没什么用。
坦克连停都不带停的,履带碾过第一道沙袋,碾过铁丝网。
碾过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商团队员。
“冲!”
陈国良一声暴喝,端着步枪从坦克后面冲了出去。
身后。
一排的战士们按照三三制队形。
交替掩护,向前推进。
朱一鹏紧跟在陈国良身后,心跳得像擂鼓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冲在最前面。
以前都是跟着大部队,躲在坦克后面,打打顺风仗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,他是前锋。
“砰!”陈国良一枪撂倒二楼窗户外探出半个身子的机枪手。
“砰!”朱一鹏跟着开了一枪,对面沙袋后面的一个商团队员应声倒下。
打中了!
朱一鹏兴奋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别愣着!”
“跟上!”陈国良回头吼了一嗓子。
朱一鹏赶紧猫着腰,跟着陈国良往前冲。
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,打在旁边的砖墙上,溅起一片碎屑。
他感觉自己跑得从来没这么快过。
一百五十米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距离指挥部大楼越来越近。
商团的防线在步坦协同的冲击下。
像纸糊的一样,一层层被撕开。
“手榴弹!”
陈国良一声令下,一排的战士们同时投出手榴弹。
十几颗手榴弹划出一道道弧线。
落在指挥部大楼前的最后一道沙袋防线后面。
“轰轰轰!”
爆炸声震耳欲聋,泥沙、碎石、残肢断臂飞溅。
“冲!”
陈国良第一个冲进了硝烟中。
身后,朱一鹏紧紧跟着。
就在他们冲到距离大楼正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
一颗流弹。
不知道是从哪个窗口飞出来的。
这枚子弹带着尖啸声,穿过硝烟,穿过人群,精准地击中了朱一鹏的胸口。
“噗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朱一鹏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他那件视若珍宝,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军装上,突然多了一个小洞。
鲜血正从那个小洞里往外冒,化成一片深色的湿润。
“队长……”
朱一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,直直地往前栽去。
“朱一鹏!”
陈国良猛地回头。
他看见那个十八岁的湘南少年。
那个几个月还想家哭鼻子的豆腐坊小子。
那个刚才还吹牛说自己已经是个神枪手了的愣头青。
此刻正仰面躺在满是碎石和泥泞的地上。
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,把他灰色的军装染成了深褐色。
陈国良大吼道。
“朱一鹏!”
“朱一鹏!”
“你他娘的!”
“给老子睁眼!”
“睁睁眼!”
朱一鹏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
但他的嘴角,竟然还挂着一丝笑。
“队长!”
“我的表现没怂吧!”
陈国良强忍着泪水,“没怂!”
“好样的!”
“好样的!”
“你是最好的黄埔军人!”
朱一鹏笑了笑,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队长……我娘……我娘还不知道……我上战场了……”
“你别告诉她……就说……就说我在军校……读书……”
“读得很好……考了第一名……”
“我怕她受不了!”
“队长……我的遗书在左胸口袋里面……口袋里还有一张我的照片……”
“给我妹妹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“你自己回去跟她们说!”
“老子不替你传话!”
朱一鹏的眼睛缓缓地、缓缓地合上了。
他的手从战友的身上,缓缓滑落。
泪水!
从陈国良那张坚毅的脸上划过。
强忍住心头的悲痛!
陈国良却不能为这个年轻的战友!
停留半步!
战场!
不是请客吃饭!
陈国良是指挥官,他不能因朱一鹏。
而停止指挥!
“胡宗喃!”
“带人压上去!”
“为朱一鹏报仇!”
“是!”
“报仇!!”胡宗喃强忍泪水,提起步枪带着士兵便往前冲杀过去。
陈国良将子弹压进弹仓中。
他看了朱一鹏一眼!
随即强忍悲痛,从朱一鹏的左胸胸口。
取出遗书与遗照!
将军帽盖在朱一鹏的脸上。
泪水再也控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陈国良举起右手,给这个十八岁少年敬了一个军礼。
“好兄弟!”
“打完这一仗后!”
“哥哥再来看你!”
说完!
陈国良不再停留,整个人宛若矫健的猎豹。
朝着商团指挥部方向冲了过去。
在迫击炮与坦克的掩护下。
商团指挥部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。
像豆腐渣一般!
被盛怒之下的陈国良,切了个稀碎!
军心崩溃的商团叛军将武器扔在一边。
高高举起双手!
“不打了!”
“不打了!!”
“我们投降,我们投降!!”
“军爷,别杀我们!”
“别杀我们!”
求饶声此起彼伏,将俘虏控制起来之后。
雷诺坦克调转炮口,朝着商团叛军最后一道防线最薄弱的缺口。
狠狠的来了一炮!
“轰!!”
坦克的坦身,在强大的后坐力下。
猛然往后一撤!
缺口!
瞬间坍塌!
被轰碎的砖石,像下雨般掉落下来。
一股股烟尘弥漫开来!
伴随着缺口被击穿!
一道震天动地的冲杀声,猛然响起。
“杀!!!”
“给朱一鹏同学报仇!”
手持勒贝尔M1886步枪的黄埔军校学生兵,宛若猛虎下山般。
朝着商团叛军指挥部席卷而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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