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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汉跟着张明远从后门翻墙出去,跳进一条窄巷子。七拐八拐地摸到了城墙根底下。
张明远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极熟,他甚至提前在城墙根下备好了一截麻绳。
卢汉抓着麻绳翻过城墙的时候,听见城里已经响起了零星的枪声。
但那些枪声离他越来越远。
两个人摸黑在城外跑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躲进了一片竹林子。
卢汉喘着粗气靠在一棵竹子上,转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张明远:“你他娘的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张明远蹲在另一边,一边擦汗一边说:“胡若愚那边有我的一个老乡,提前透了信。”
“他说胡若愚今晚要动手,抓您和龙镇守使。”
“我还没来得及跟团长您说,胡若愚就真他娘的下手了。”
卢汉咬了咬牙,一拳捶在竹子上,震得竹叶哗啦啦响:“胡若愚这个王八蛋,说好的平分滇南,他转头就翻脸?”
张明远凑过来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卢团长,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。”
“胡若愚和张汝骥联手了,他们在春城里有好几千人,咱们在外面这点兵打不过。”
“现在能救咱们的,只有一个人了。”
卢汉抬起头看向张明远问道:“谁?”
“陈旅长。”
张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就是那个陈可钰旅长。”
“听说他手里有三个团,兵精粮足。”
“只要他肯出兵,胡若愚那点人根本不够看。”
卢汉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:“那你他娘的还愣着干啥?”
“走!”
“去找陈可钰!”
两个人从竹林子里钻出来,沿着山路往西南方向狂奔。
张明远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,到了陈旅长的营盘该怎么开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昆明城的方向,嘴角悄无声息地翘了一下。
这个角度,跑在他前面的卢汉看不见。
而卢汉也永远不会知道,这个在他手下当了两年连长的年轻人。
其真正的身份是陈国良安插进滇南军阀内部的一颗暗棋。
他只是庆幸自己跑得快,庆幸张明远消息灵通。
庆幸还有一线生机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卢汉和张明远赶到营盘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,两个人都跑脱了力,靠在营门外的拴马桩上喘了半炷香的工夫。
哨兵得知来人是谁后,赶紧进去通报。
陈国良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蹲在伙房门口啃红薯。
得知卢汉开了,陈国良抹了把嘴,不紧不慢地站起身。
旁边的陈可钰看了他一眼:“你早就等着这一步了?”
陈国良拍了拍手上的油,咧嘴笑道:“看来!”
“现在,时候到了。”
陈可钰看着他那个笑容,后背没来由地凉了一下。
当天夜里,陈可钰的部队就动了。
三个团同时开出营盘,沿着滇南中部的几条官道快速推进。
队伍里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闷,钢盔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灰色的光泽,狼头臂章在夜色里若隐若现。
陈国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脸上的表情悠闲得像在散步。
旁边的应威凑过来问:“师长,咱们这一仗打谁?”
“收拾两个不开眼的家伙。”
陈国良把烟卷别到耳朵后面,“顺便把滇南的场子,彻底接过来。”
“滇南!”
“好地方啊!”
胡若愚和张汝骥得到消息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天亮。
他们没想到陈可钰的动作这么快,更没想到陈国良会亲自指挥。
两个人合计了一下,决定合兵一处,在春城北的一片开阔地上拦住陈国良的队伍。
他们的算盘打得不错,加起来有将近一万人的兵力,比陈国良手底下三个团的人多出一截。
可等真正交上手的时候,胡若愚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陈国良手底下那三个团的兵,拉出来跟胡若愚的兵站在一起,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灰绿色的军装整整齐齐,钢盔在日光下反着暗光,狼头臂章上的银线绣得精致得不像话。
清一色的勒贝尔步枪在手里端得稳稳当当,重机枪架在阵地前沿,迫击炮的炮口斜指天空。
胡若愚的兵还没开打,光是看见对面那副架势,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。
陈国良骑在马上远远望了一眼对面的阵势,回头对身边的陈可钰,笑着问道:“你觉得他们能撑多久?”
陈可钰想了想: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太保守了。”陈国良摇了摇头,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卷摘下来叼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赌半个时辰。”
战斗的结果,比陈国良赌的时间还要短。
陈可钰的三个团以品字形展开,正面用重机枪火力压制胡若愚的阵线,两翼各派一个营迂回穿插。
这帮滇南的兵在北伐名将眼中,打法还停留在“排成一排往前冲”的水平。
头一轮火力刚一接触,胡若愚的左翼就崩了。
紧接着右翼也被撕开了口子,张汝骥的人虽然在后面拼命堵,但根本堵不住。
那些灰绿色军装的身影像刀子一样从两翼捅进来,胡若愚的阵地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就被切成了三块。
胡若愚在阵后看见自己的兵像潮水一样往后退。
他的脸色比前一天夜里,龙昀被铁笼子关进去的时候还难看。
他转头对张汝骥喊了一句:“撤!”
“往川蜀方向撤!”
张汝骥比他反应还快,已经在招呼自己的亲兵备马了。
两个人带着残兵一路往北狂奔。
陈国良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站在一处土坡上,看着远处那些溃逃的背影在烟尘里越来越小。
只见陈国良把手里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,对旁边的陈可钰说:“穷寇莫追!”
“他们两个跑了!”
“对大局也没什么影响!”
“往后,这滇南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当天傍晚,陈国良的部队进驻了春城。
城里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这支军容严整的队伍从城门走进来,整齐的军靴声踏在青石板路上。
人们看见那些士兵军装笔挺、钢盔锃亮,右臂上的狼头臂章在暮色里闪着银光。
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:“这是哪家的兵?”
“听说是陈旅长的队伍。”
“陈旅长?”
“哪个陈旅长?”
“就是在滇南边上练了好几年兵的那个。”
“嚯,这兵练得可真好,看着跟洋人的兵似的。”
陈国良进城之后干的第一件事,是让人把五华山上那个铁笼子抬下来。
龙昀被关在笼子里一天一夜,左眼的伤口已经化脓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陈国良亲自走到笼子跟前蹲下来,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龙镇守使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:“龙镇守使,我来晚了。”
龙昀抬起头,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,沉默了很久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闭上眼睛,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国良让人把他送去昆明城里最好的西医诊所,又叮嘱医生:“一定要把龙镇守使的眼睛救好!”
医生连连点头。
做完这些,陈国良才转身走出院子,站在昆明城的暮色里,抬头看了一眼滇南的天空。
晚霞从西边烧过来,把整座城染成了暖红色。
远处的山脊线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。
应威从后面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师长,咱们现在算是把滇南拿下来了?”
陈国良偏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:“滇南是拿下来了,后头还有一堆破事。”
“什么破事?”
“比如怎么跟那些原来跟着唐继尧的老人相处,比如怎么把这好几个县的税收理顺。”
“比如怎么让老百姓觉得咱们跟他们从前见过的那些当兵的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还有就是!”
“如何杯酒释兵权!”
“找个机会!”
“得和龙昀与卢汉二人喝一杯了!”
应威挠了挠头,一脸"这些我听着就头大"的表情。
陈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放心!”
“你小子只管练兵打仗,这些破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陈国良背着手往城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霞光漫天的天际线,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“滇南这盘棋,终于活过来了。”
此时!
春城里,胡若愚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原本挂着他旗帜的城楼顶上换上了陈可钰部的军旗。
一面深蓝色的旗子,旗面正中绣着一头侧首回望的银色狼首。
旗子在晚风里舒展开来的时候,站在下面仰头看的人个个都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劲儿。
陈国良站在城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子,转头问旁边的陈可钰:“这旗谁设计的?”
“你二叔。”
“他倒是啥都管。”
“他出了钱,他当然要管。”陈可钰难得地笑了一下,“他说了,旗子得好看,得让滇南的老百姓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队伍。”
“那你觉得好看不?”
陈国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在晚风里猎猎飘动的旗子,然后咧嘴笑了:“是挺好看的。”
他转身朝城里走去,边走边朝身后摆了摆手:“走了走了,忙了一天,该吃晚饭了。”
“今晚我请客,昆明城里有啥好吃的?”
“听说这儿的汽锅鸡不错。”应威在旁边接话。
“那就汽锅鸡。”陈国良大手一挥,“记得!”
“把卢团长给叫上!”
“告诉他!”
“我请他吃饭!”
“行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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