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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红霞拿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打了几个字。“没事。你好好干,别惦记家里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又打了一行字:“钱够不够花?妈给你转点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小杰没有马上回。
韦红霞盯着屏幕等了很久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她靠在墙上,雨棚的铁架子硌着她的后背,凉飕飕的,闭上眼睛想了很多,想着小杰一个人在广东,不知道住在哪里,吃着什么,有没有人欺负他。
想着他那份新工作,试用期没过,请不了假,年底也许也回不来。想着新房子盖好了,门窗还没装,他回来了住哪儿。
手机震了一下,小杰回了消息,只有几个字:“妈,我还有钱,你别转了。”
韦红霞看着那几个字,觉得不对劲。
小杰从小到大不会撒谎,一说谎就结巴。小时候偷吃柜子里的饼干,问他。
“妈我没有偷吃”,眼睛都不敢看她,低着头看脚尖。
长大了不结巴了,但语气不对,太急了,急着说“还有钱”,急着说“别转了”,急得像怕被她看穿什么。
韦红霞把电话打了过去,响了四五声才接,小杰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:“妈,真不用转。”
韦红霞问他在哪,他说在宿舍。
问吃了没有,说吃了。
问厂里包不包吃,说包。
问一个月多少钱,说四千多。
问存了多少了,那边沉默了。
韦红霞听到那阵沉默,什么都明白了。电话那头沙沙的,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。
她没有再追问,说了一句“你等一下”,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打开免提,点开银行APP,看着屏幕上的余额。
存折上的数字她记得很清楚,两千三百块,还完老陈和周五金的钱,剩这些。
她按了一下转账,输入两千,密码输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输完了。
“小杰,妈给你转了两千块,你查一下。”
“妈,我不要你的钱,你自己留着……”
“你拿着,换季了买件衣裳。你在外面,别冻着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小杰的呼吸声,很重,像忍着什么。
韦红霞没有问他是不是真换工作了,他试用期过了没有,他过年能不能回来。
她什么都不问,问了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,也怕听到的答案是骗她的。
“妈,我对不起你。”小杰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,带着哭腔。
“你在家里那么难,我还回不去。我什么都帮不了你,我还花你的钱。我……”
韦红霞的眼睛红了,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股湿意压了下去。
“小杰,你说什么傻话。妈有钱,妈够花。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,别操心家里。房子盖好了,等你回来住。”
她没有告诉他赵大彪死了,没有告诉他她又去接客了,没有告诉他那两千块是她仅有的钱,每一张都沾着她的汗和血。
韦红霞把这些话咽了下去,咽得很深,像咽一把碎玻璃。
挂了电话,韦红霞站在雨棚下,雨小了一些,从哗哗的变成淅淅沥沥的。
她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,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。
抬起头看着天,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。她把那根烟抽完了,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谭姐的生日是韦红霞从会所同事那里听说的。“今天谭姐生日,大家要不要表示表示?”
自从赵大彪走后,她已经很久没有记日子了。
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下班以后去超市买了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,想了想又加了一盒巧克力,谭姐爱吃甜的,她记得。
谭姐收到东西的时候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角细纹挤在一起,像扇子。
她拉住韦红霞的手不放:“红霞,晚上来我家吃饭。我炖了排骨汤,你最爱喝的。不许说不来。”
韦红霞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,像从前赵大彪看她时的那种,心里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那顿饭吃得很久。谭姐炒了六个菜,排骨汤炖得浓浓的,还开了一瓶白酒。
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,一人一个杯子,满上。
韦红霞不怎么喝酒,但那天她喝了很多,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,只记得谭姐一直在给她夹菜,碗里堆得冒尖。
她吃不下,喝一口酒吃一口菜。酒很辣,辣得她直咳嗽,咳嗽完了继续喝。
“谭姐,谢谢你。”韦红霞端着杯子,声音有些含糊了。
“谢谢你对我这么好。我这个人,命不好,对我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。平奎死了,赵大彪也死了。下一个不知道是谁。”
谭姐把她的杯子夺过来放在桌上,握住她的手。
“红霞,你喝多了。”
韦红霞摇了摇头,没喝多,心里清楚得很。就是心里太清楚了才想喝,喝了就不清楚了,不清楚了就不疼了。
她又把杯子拿起来倒满,一口闷了下去。
谭姐没有再拦她,看着她喝,看着她哭,看着她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一只受了伤的猫。
酒瓶空了,韦红霞已经不省人事,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
谭姐凑近听,听清了,是“大彪,你别走”。谭姐把她从桌上扶起来,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让人心疼。
把她扶到床上,脱了鞋,盖好被子。韦红霞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嘴里还在嘟囔。
谭姐站在床边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慢慢地把韦红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,手指碰到韦红霞脸上那道疤,停了一下。
那道疤很淡了,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,但它在,像一条干涸的河,流过了这个女人所有的苦难。
谭姐关了灯,在韦红霞旁边躺下来。
那一夜韦红霞做了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在那家小旅馆的206房间,门开着,许多男人排着队进来,老吴、建材周、县城赵,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脸。
他们一个一个地压在她身上,压得她喘不过气,她想喊,喊不出来;想推开,手没有力气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越来越大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,黑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,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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