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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动了。没半点犹豫,从帆布背包的夹层里摸出十几张早就备好的黄纸符箓,手腕一抖,那些轻飘飘的符纸就像长了眼睛的蝴蝶,一片一片的,精准的落在了巷子里那十几具奇形怪状的尸体上。
“五雷,敕令。”
他轻声念了句,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法诀。
没有惊雷,也没有电光。
那些贴在尸体上的符纸,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,无声的燃起了一簇簇苍白色的火焰。那火焰很诡异,没温度,没烟尘,在瓢泼大雨里非但没灭,反而越烧越旺,像一朵朵在尸骸上盛开的,冰冷的白莲。
在白莲一样的火焰里,那些钢铁一样硬的鳞片,虬结的肌肉组织,还有粗大的骨骼,都在用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被分解,消融。没有烧焦味,也没有血肉燃烧的噼啪声,整个过程安静到吓人。
十几具庞大的尸骸,就这么在短短一会儿,在那苍白的火焰中化成了飞灰。
黑色的灰烬落在积水里,一瞬间就被湍急的雨水冲的干干净净,流进浑浊的下水道,好像它们从来没存在过。
巷子里那股能把人熏吐的血腥味,也被这道家真火给烧干净了,只留下一丝雨后泥土的清新气。
搞定了尸体,苏墨的目光又落在了巷子两边那些被音爆震碎的居民楼窗户上。
这个他没辙。
罡气能毁物,不能造物。他只能希望明早的新闻里,气象专家会把这一切都说成是百年不遇的极端雷暴天气了。
他转身,几步就走进了那扇被他自己一拳干碎了钢化玻璃门的网吧。
“九十九...”
路明非数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跟做梦似的。
苏墨没理他,直接冲进了网吧那个又小又脏的洗手间。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自来水哗哗的流。他把脑袋凑过去,让冷水冲着头发跟脸,想洗掉那一身的杀气和血腥味。
他脱下那件已经皱的跟咸菜干似的,还沾满了斑驳黑血的白衬衫,在水龙头下用力的搓。黑色的血迹在水里摊开,很快就被冲走了。他用尽全力拧干衬衫,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然后,就在路明非数出最后一个数字之前,他重新把这件湿漉漉,皱巴巴的衬衫套回了身上。
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,让他打了个哆嗦,但也让他整个人都彻底冷静了下来。
他抬头看了镜子,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,脸色有点白,白衬衫皱的不成样子,但起码,已经不是那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德行了。
巷子里的事搞定了。路明非那边,也该有个交代了。
他走出洗手间,没直接走向路明非,而是拐进了网吧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
“两碗红烧牛肉面。”
“好嘞。”
便利店老板麻利的撕开包装,倒上热水。热气腾起来,带着一股廉价又很勾人的香味。
就在苏墨端着两碗泡面走回网吧的时候,他听到了那最后一个,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数字。
“...一百。”
路明非猛的睁开了眼睛。
视野从一片代表恐惧的黑暗,瞬间切换到一片刺眼的光明。
“滋啦”一声,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恢复了供电。整个网吧亮如白昼,空调也重新开始嗡嗡的响,吹散了那股叫人窒息的闷热。
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的眼球,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的生疼,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出来。他揉了揉眼睛,下意识的,用一种快要吓破胆的姿态,猛的回头看向门口。
门外的巷子被暴雨洗刷的干干净净。
没有想象中的怪物,没有残肢断臂,也没有血流成河。就只有湿漉漉的水泥地面,还有一地被狂风暴雨打下来的树叶。就连那些被震碎的窗户玻璃,在雨水的冲刷下,也像被一场大台风刮过的正常景象。
雨还在下,但比刚才小多了,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。
一切都...很正常。
正常到让他开始怀疑,刚才那场吓死人的撞门声,刮擦声,还有那模糊的,好像从地狱传来的嘶吼,都只是自己考试压力太大搞出来的幻觉。
然后,他看到了苏墨。
苏墨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面前放着两碗刚泡好的,热气腾腾的方便面。面饼的香气跟调料味混在一起,在恢复了冷气的网吧里,形成了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。
“数的挺准,吃吧。”
苏墨的声音很轻,轻到快要被雨声盖过去,带着一丝大战过后的微弱沙哑,但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。
路明非呆呆的看着苏墨。
苏老大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没拧干就穿上了。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。除此之外,看不出任何不对劲。他的眼神,平静的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,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苏老大...刚才,刚才外面那个声音。”路明非的声音还有点抖,他指着那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卷帘门,想找点自己没疯的证据。
“风太大,卷帘门被吹开了。”苏墨用叉子挑起一根面,吹了吹热气,回答的特别随意,“我出去关了一下。”
路明非张了张嘴,还想问。他想问那要把人耳朵震聋的撞击声是咋回事,想问那些刮金属的尖锐声响是啥,想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幻听了。
但他看到了苏墨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太平静了。
平静到让他觉得,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要命时刻,真的就只是“风太大”。
所有到了嘴边的问题,都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给堵了回去。
他默默的端起自己跟前那碗泡面,红烧牛肉味的,他最爱吃。
他学着苏墨的样子,挑起一根面,吸溜一声吃了下去。热乎乎的汤顺着食道滑下去,把他身体里最后那点冷气跟恐惧都给驱散了。
“苏老大。”路明非闷着头,声音从泡面碗里传出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保护我?”
这个问题,他一问出口就后悔了。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在苏老大面前,这种问题又多余又矫情。
苏墨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看路明非,只是盯着自己碗里那片脱水蔬菜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他把那根面送进嘴里,慢慢的嚼着。
“吃面。”
路明非“哦”了一声,把头埋的更深了。泡面腾起的滚滚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不知道那是水蒸气,还是别的啥。
吃完面。
苏墨去了洗手间。
他站在镜子前,拧开水龙头,把手凑到冰冷的自来水下面。
他仔细的,用指甲去抠另一只手指甲缝里剩下的,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血迹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跟有洁癖的外科医生似的,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后,必须把自己弄的干干净净。
镜子里,他看着自己。
湿漉漉的头发,皱巴巴的衬衫,还有右手虎口那块因为极限发力还有点泛红,没完全褪下去。
龙气潮汐结束了。
师父在那本破笔记上标的最后一个高峰期,已经安全度过。从今晚开始,盘踞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残余龙气,会进入最后的,不可逆转的消散阶段。
不会再有这种怪物出现在这儿了。
路明非在这里,是安全的。
他也要离开了。
苏墨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双平静的眼睛里,终于透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,深沉的疲惫跟决意。
他对着镜子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“高考完了。”
“该去卡塞尔了。”
“然后东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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