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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唐那场高烧,烧了整整一夜,说是高烧,其实又不像普通的病。他的额头烫得吓人,可脸色却不是病人的苍白,反而泛着一种很深的红色,像身体里有一团火,正隔着皮肤往外冒热气。
路明非守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,隔几分钟就给他换一次。
芬格尔坐在椅子上,难得没有继续嘴贫,他开着电脑,屏幕亮度调得很低,手指偶尔敲两下键盘,像是在查什么东西。
苏墨则站在窗边,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老唐,眼神安静。
老唐昏迷中并不安分,他有时候会皱着眉,嘴里冒出几句英文。
“NO……”
“Fire……”
“My thrOne……”
有时候又会换成路明非完全听不懂的语言。
那些音节很低,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出来,每一句都让人后背发凉。
路明非握着毛巾的手停了停。
“师兄。”他低声问,“他刚才说的是什么?”
芬格尔没抬头。
“别问。”
“你听懂了?”
芬格尔沉默了一下,把电脑合上。
“听不懂才最好。”
路明非看着他,心里那点不安又多了几分。
以前老唐说胡话,他还能当作噩梦,最多在第二天拿出来吐槽两句,可现在不行了,墙上的裂纹还在,衣柜门也还歪着,手柄掉在地上,像一块从昨晚留到现在的证据。
他没法装作没看见,老唐忽然动了一下。
路明非连忙凑过去:“老唐?”
老唐没有醒,他只是把眉头皱得更紧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。
“弟弟……”
路明非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又是这个词,他听过太多次了。
从录音里,从梦话里,从昨晚那场失控里,现在又从昏迷的老唐嘴里。
他以前觉得老唐只是孤独,可能潜意识里给自己编了个亲人,可现在他忽然不敢这么想了。
芬格尔起身倒了一杯水,递给路明非。
“喝点。”
路明非接过来却没喝。
“师兄,你说他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?”
芬格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我?”
“我不知道该问谁。”路明非低着头,“我刚才查了半天,什么精神分裂、创伤后应激、梦游攻击倾向,越查越像,越查越吓人。”
芬格尔叹了口气。
“网上查病,头疼能查出脑子要爆炸,你现在这个状态,不适合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可他真的不对劲啊。”路明非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力气怎么会那么大?我刚才摸他胳膊,他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,还有他说的那些话,什么王座,什么城。”
芬格尔没接话,路明非抬头看向苏墨。
“老大。”
苏墨回过身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救救他?”路明非问,“你不是会那种,就是拍一下人就晕过去的功夫吗?你能不能也拍一下,把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拍没?”
芬格尔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吐槽这个医疗思路过于粗暴。
但他没说。
苏墨走到床边,伸手按在老唐腕上,片刻后他收回手说道。
“我能让他安静下来。”苏墨说,“但不能根治。”
路明非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病。”
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追问,却又忽然想起之前苏墨说过的那些话,有些东西可能正在通过他回来,他喉咙动了动。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苏墨看着他。
路明非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一股被现实打懵后的茫然,可他没有躲,也没有说把老唐送走。
他只是问自己能做什么。
“多陪陪他。”苏墨说。
路明非愣了一下:“就这样?”
“嗯。”
“可这算什么办法啊?”路明非有点急,“老大,他都这样了,我陪着他能有什么用?我又不是医生,我连烧壶水都能烧干。”
苏墨的语气还是很稳:“有用。”
“哪里有用?”
“至少在他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,你能让他多记得一会儿。”
路明非怔住了。
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安慰,更像是一句判词,他低头看着床上的老唐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无力感。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个S级好像没什么用。
老唐就在他面前发烧,说胡话,梦见火和弟弟,甚至可能变成某种连苏墨都不愿意直接说明的东西,可他能做的,居然只是坐在旁边换毛巾。
太废了,真的太废了。
后半夜老唐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点。
苏墨给他渡了一缕极淡的真气,又在他后颈几处穴位轻轻按过,老唐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,整个人陷入更深的睡眠。
芬格尔也扛不住了,趴在桌边睡了过去。
路明非还坐在床边,他看着老唐,眼皮沉得厉害,却不敢闭眼。
万一他闭上眼,老唐又突然醒来怎么办?
万一老唐又喊弟弟怎么办?
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?
路明非脑子里乱成一团,最后还是撑不住靠在床边睡了过去。
他又一次听见了列车进站的声音。
不是卡塞尔学院的钟声,也不是芬格尔的呼噜声,是很远很远的地铁站里,列车刹车时拖出的尖锐声音。
路明非猛地睁开眼,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站台上。
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站台尽头没有乘客,也没有广告牌,只有一条黑洞洞的轨道,像通向某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。
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他还穿着在宿舍里的睡衣,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。
这造型出现在芝加哥地铁站里,实在很丢人,可比丢人更麻烦的是,他认得这种感觉。
当初他刚来美国,在芝加哥转车的时候,就曾经见过类似的幻境。
那时候一个穿黑西装、白衬衫、打着小领结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,金色瞳孔亮得吓人,笑眯眯地喊他哥哥。
后来在3E考试里,这个小孩又出现过一次。
那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。
路鸣泽。
路明非慢慢抬起头,站台尽头,那个小男孩果然站在那里。
十三四岁的模样,黑色小西装,白色领结,皮鞋擦得很亮,那张脸和路明非有几分相似,却精致得不像真人。
尤其是那双金色瞳孔。
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,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。
“哥哥。”
路鸣泽微笑着看着他,路明非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怎么又是你?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路鸣泽说。
“一点也不久。”路明非警惕地看着他,“而且我现在很忙,没空陪你玩幻觉游戏。”
路鸣泽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哥哥,你每次见我都这么冷淡,我会伤心的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路明非说,“上次你在3E考试里冒出来的时候,也是一副很熟的样子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帮你啊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真的吗?”
路鸣泽抬起手,地铁站的灯忽然暗了下去。
下一秒站台两侧的墙面像水一样荡开,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路明非。
是303宿舍。
老唐躺在床上,眉头紧皱脸色通红,路明非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干的毛巾。
画面很安静,可老唐的嘴唇还在动。
“弟弟……”
路明非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能看见他?”
“我能看见很多东西。”路鸣泽说,“比如你很害怕,比如你很想救他,比如你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路明非攥紧了手。
“闭嘴。”
“哥哥,我没有嘲笑你。”路鸣泽走近几步,声音温柔得有些过分,“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觉得。”
“可是你需要办法。”
路明非愣住。
站台上的白灯一盏盏熄灭,地铁站开始变化。
黑色大理石从脚下蔓延出去,原本的轨道被一条长长的红毯替代,两侧燃起烛火,火焰很安静,不晃也不灭,站台尽头慢慢升起一张巨大的王座,高得离谱,像是给某种不该坐在人间的东西准备的。
路鸣泽走到王座前,转身坐了上去。
他明明只是个小孩,坐在那张王座上却没有半点违和,像这地方本来就属于他。
路明非站在下面,抬头看着他,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你把我弄到这儿来,就为了让我看装修?”
“不。”路鸣泽笑了笑,“我是来和你谈一笔生意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路鸣泽说,“哥哥的钱包和你的人生一样,都很贫瘠。”
路明非差点被他噎住。
“你礼貌吗?”
“所以我不收钱。”路鸣泽从王座上跳下来,一步一步走向他,“我收别的。”
路明非后背发凉。
“比如?”
路鸣泽停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“四分之一的生命如何。”
路明非没听懂:“什么?”
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只要四分之一的生命,我可以帮你治好你的朋友。”
路明非的呼吸停顿了一下。
路鸣泽继续说:“让他永远只是那个会和你抢披萨、会骂你游戏菜、会在半夜陪你打星际的废柴老唐。”
“不再做噩梦,不再发疯,不再被那些火焰和王座缠住。”
路明非盯着他,声音有些发干:“你能做到?”
“当然。”路鸣泽笑了笑,“哥哥,我从不推销自己做不到的服务。”
路明非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东西。
老唐勾着他肩膀喊路哥,把最后一罐可乐推给他,在车站长椅上说,网友现实见面,说不定就成了负担。
还有昨晚那双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睛,和墙上那道裂纹。
如果真的能让老唐变回去呢?
如果只要四分之一的生命,就能换回那个嘴贫又倒霉的朋友呢?
路明非的心脏跳得很快,他知道这听起来像骗子,可骗子如果刚好递来他最想要的东西,人真的很难不伸手。
“四分之一生命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路鸣泽歪了歪头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会死吗?”
“不会立刻死。”路鸣泽说,“你还会活着,会吃饭,会睡觉,会继续当你的S级,只是你的一部分会属于我。”
路明非后背一凉。
“属于你?”
“别怕,说得吓人而已。”路鸣泽笑容依旧,“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很公平的交换,你付出一点点未来,我替你保住一个朋友。”
路明非沉默了。
他想起苏墨,想起苏墨看着老唐时那种沉重的眼神,也想起苏墨说,他能做的只是多陪陪老唐。
可苏墨没有给他办法,眼前这个小魔鬼给了。
路鸣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动摇,轻轻叹气。
“哥哥,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想要的东西摆在面前,又怕代价太重。”
“可你不付代价,别人就会替你付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,扎得路明非胸口发闷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路明非低声问。
“帮你啊。”路鸣泽说,“我一直都想帮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路鸣泽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又往前一步,伸出白净的小手。
那只手很小。
可路明非看着它,却觉得自己面前像摆着一份深不见底的合同。
王座厅里的火焰忽然亮了些,画面里的老唐仍旧躺在床上,低声喊着弟弟,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。
路明非的喉咙动了动。
路鸣泽微笑着说:“怎么样,哥哥,这笔交易很划算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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