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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稚生没有立刻离开控制室,屏幕上的结构图还亮着。那座被命名为神之摇篮的圆柱形舱体,安静地悬在图纸中央,红井能源管线从四面八方接入,像一只早已张开的手,等着把某个人按进最深处。
源稚生看了很久。
久到终端自动弹出休眠提示,他才抬手将所有访问记录临时封存。
不能慌,也不能现在就质问父亲。
他太清楚蛇岐八家的运作方式了。
一旦他把怀疑摆到明面上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,他已经开始不再可靠。
而一个不可靠的源氏少主,在这个时间点,保护不了任何人。
源稚生关掉屏幕,站起身时,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还在流血。
二次血液验证留下的针口很小,可血已经顺着指缝流到手腕,染红了袖口边缘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抽出纸巾慢慢按住。
疼痛反而让他冷静了一点。
至少他还知道疼,这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变成那把被别人握在手里的刀。
门外,乌鸦和夜叉已经等了很久。
两人看见他出来,同时站直。
乌鸦先开口:“老大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源稚生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走廊尽头。
天已经亮了,源氏重工内部依旧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像平常一样行走、汇报、低头问候,仿佛昨夜那些地下震动、残码和封存档案都只是源稚生一个人的噩梦。
可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“备车。”
乌鸦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源稚生将染血的纸巾攥进掌心。
“见大家长。”
夜叉皱眉:“现在?”
源稚生看了他一眼。
夜叉立刻闭嘴。
半小时后,车停在一间庭院外。
这里不像执行局那样充满金属、枪械和监控屏幕,反而安静得近乎古旧。
竹影被晨光拉长,石灯笼旁积着昨夜雨水,池塘里几尾锦鲤慢慢游过,水面泛起很轻的波纹。
橘政宗好像正在茶室里等他。
老人穿着素色和服,坐姿端正,面前的小炉上正煮着水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。
“稚生,来得这么早。”
源稚生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。
在他最疲惫的时候,父亲会给他倒茶。
在他任务失败的时候,父亲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。
在他因为绘梨衣而犹豫的时候,父亲会告诉他,保护有时候必须看起来残酷。
过去源稚生相信这些话,因为橘政宗一直都太像一个父亲了。
可现在他再看这张脸,只觉得那份温和像一层擦得过分干净的漆面,下面藏着什么,他看不清,却已经闻到了腐烂的味道。
“父亲。”
源稚生低头行礼,走进茶室。
橘政宗替他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昨夜辛苦了。”
“是我分内之事。”
“东京地下的震动,处理得怎么样?”
源稚生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,让他想起控制室里那行神之摇篮。
他垂下眼眸。
“已经压下去了,对外依旧按地质异常处理,执行局会继续封锁现场。”
橘政宗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源稚生却听得胸口发沉。
很好。
地铁震动很好,红井启动很好。
绘梨衣被推进深层流程,也很好吗?
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父亲,我有一件事想请示。”
橘政宗看着他。
“说吧。”
源稚生没有直接提神之摇篮。
他不能,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只能用蛇岐八家少主该有的语气,试探那扇门后到底有多深。
“执行局最近压力很大。”
源稚生抬起眼,“猛鬼众动作频繁,卡塞尔专员也已经开始接触到红井外围信息,上杉家主前几日情绪波动明显,转入B-7后虽然暂时平稳,但我认为不适合继续进行高压测试。”
橘政宗没有立刻回答。
小炉上的水开了,壶盖轻轻跳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源稚生继续说:“我建议暂缓红井工程的部分深层压强模拟,至少等上杉家主状态完全稳定之后,再继续推进。”
这句话说完,茶室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的竹叶被风吹动,影子落在纸门上,晃了一下。
橘政宗拿起茶夹,将一只杯子重新摆正。
“稚生,你很累了。”
源稚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现在很清醒。”
“清醒的人,也会因为太在乎某些东西而判断失衡。”
橘政宗的语气仍然温和,没有责备,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包容。
“你担心绘梨衣,这很好。她是你的妹妹,也是家族最珍贵的孩子。你对她有感情,说明你不是一把只会杀人的刀。”
源稚生看着他。
他很想问一句,既然她是孩子,为什么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?
为什么只有素体。
为什么只有容器。
可话到喉咙口,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橘政宗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沉默,只是继续倒茶。
“但稚生,家族走到今天,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心软活下来的。”
“红井工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。”
“时机已至,神明即将归来,不可延误。”
神明。
这个词落下时,源稚生终于抬起了头。
“神明?”
“白王的遗产,八岐大蛇的复苏,藏骸之井深处那些不该重见天日的东西。”
橘政宗缓缓说道,“它们不是传说,也不是可以留给下一代解决的麻烦。东京就在我们的脚下,几千万人的性命,也在我们的脚下。”
他看着源稚生,目光慈和。
“红井不是为了某个人存在的。”
“它是为了家族,为了东京,为了这个国家。”
源稚生静静听着。
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。
家族。
东京。
国家。
使命。
每一个词都很重,重到足以压住一个人的犹豫,重到足以让他把自己的妹妹亲手送进没有窗户的房间。
可现在源稚生忽然发现,父亲口中的这些词,没有一个真正落到绘梨衣身上。
她被称为上杉家主,被称为神巫,被称为白王血裔,被称为家族最珍贵的孩子。
可从头到尾,没人问过她怕不怕。
没人问过她想不想,也没人问过她是不是愿意被送进那座神之摇篮。
“如果她承受不住呢?”源稚生问。
橘政宗动作停了一下,源稚生望着他说道。
“如果上杉家主的精神状态无法支撑后续流程,如果继续测试会让她受伤,甚至失控呢?”
橘政宗把茶杯放到他面前。
“所以我们才需要测试。”
这话听着平淡,仿佛只是在陈述寻常的诊疗步骤。
源稚生却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慢慢爬上来。
“测试的意义,就是确认极限在哪里。”
橘政宗说,“我们不能在真正的灾难到来时,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盾牌无法承受冲击。那样死的,就不只是一个人了。”
源稚生望着他。
“一个人?”
橘政宗的眼神终于微微顿了一下,可那停顿很快消失。
“稚生,你误会我的意思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像是一个父亲面对过分敏感的孩子。
“绘梨衣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一个人,她是你的妹妹,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。我对她的关心,不会比你少。”
源稚生没有接话。
橘政宗的声音放缓。
“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必须让她处于最安全、最稳定的位置。”
“红井工程不是伤害她,而是在为她寻找真正的稳定方法。”
“等这一切结束,她也许就不用再害怕自己的声音,不用再被关在房间里。”
这句话很漂亮,漂亮到像是从源稚生心里最软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不用再害怕自己的声音,不用再被关在房间里。
如果是过去,源稚生会信。
他会把这句话当成苦难尽头的一点光,继续忍受自己亲手把妹妹关起来的痛苦。
可现在他看过那些文件了。
他看过神之基盘。
看过血统融合。
看过素体-0。
看过神之摇篮。
那些词没有一个和自由有关,它们只和使用有关。
源稚生低下头,看着杯中茶水。
茶面很平静,映着他自己的脸,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。
原来一个人被骗得久了,连自己都不像自己。
“父亲。”源稚生缓缓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家族和家人站在了不同的位置,你会选哪边?”
橘政宗看着他,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茶室里的安静,终于变得真实起来。
过了片刻,老人笑了笑。
“稚生,家族就是家人。”
源稚生抬起眼来。
橘政宗的表情依旧温和,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祥。
“我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更多家人活下去。”
“如果有些痛苦无法避免,那也是作为家族之人必须承担的命运。”
命运。
源稚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父亲不会回答那个问题。
因为在橘政宗的世界里,家人只是家族这个词下面可以被摆放、被牺牲、被命名的部分。
绘梨衣是家人,所以她可以被保护。
绘梨衣是家族,所以她也可以被使用。
这两件事在父亲眼中并不冲突。
冲突的,只有源稚生自己。
源稚生站起身,低头行礼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橘政宗看着他,眼神温和。
“真的明白了吗?”
源稚生沉默了一秒。
“是。”
橘政宗也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源稚生身前,像过去很多次那样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力道不重,甚至带着安抚。
“稚生,你是家族最锋利的刀。”
橘政宗微笑着说:“要永远相信握刀人的手。”
源稚生站在原地,肩膀上那只手明明很轻,却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终于在这一刻,清晰地意识到。
原来自己从来不是被信任的儿子,他只是那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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