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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登将黑天鹅绒抛向水面,如果这算鱼饵,那它非常不称职,只是瘫在水上装死。可是,黑水河偏偏上钩了。
一道影子忽然浮起。
接着是第二道。
越来越多。
整条河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。
大小怪物从水底依次浮现,朝那块沾水的黑天鹅绒游去。
深爪魔是种卑劣的怪物,总是单打独斗,蔑视同类,彼此相遇时只会研究谁吃掉谁。可现在,它们就像一群虔诚的朝圣者。
老宅底下,那些还在地下室里徘徊的怪物们,也在同一时刻离开,顺着水流返回黑水河。
这一刻,它们不在乎尸体、血肉和骨髓,只想要那一滴水。
看到这么多怪物浮现,薇拉拔剑保护在高登和夏洛特面前,整个人蓄势待发。
按理说它们会向岸上进攻,起码会过来看一眼,可唯独这次,压根没有怪物在意她。这让她的杀意失去分量。
河中,深爪魔们就像群聚之鱼,灰色的弧形脊背不时拱出水面。
它们不断伸出爪子,彼此踩踏,却没有厮杀,最终环绕着那块天鹅绒,如痴如醉,一齐旋转着沉入黑暗的河底……
水面上最后翻起一阵浪花,然后就归于平静。
黑水河再无波澜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这……究竟……是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埃文斯断断续续地说。
他现在才意识到,足以毁灭整个蒙福特家族的大恐怖,原来二十年来一直躺在老房子的收藏室里。
夜风从河面上吹来,混杂着黑水河的恶臭。
高登结束了这次实验,转身面对众人。
他面无表情。
“看来。”高登说,“麻烦的压根不是深爪魔或者地下室漏水。”
人们的心情各不相同。
夏洛特站在岸上,望向高登时,那眼神已经大不相同。
一开始她把高登约来蒙福特祖宅,是想让他见见世面。
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经典的大冒险,神秘的老房子、嗜血的怪物、专业的猎人、勇敢的青年男女。她还幻想和高登一起见证惊心动魄的战斗,血当然可以飞得到处都是,只是千万别溅到她的裙子。
可现在算什么?她感觉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,它藏在深水之下,那里漆黑恶臭,而且根本不在乎她姓什么。
“看来吸引怪物的东西在楼上,跟地下室没关系。”薇拉简短地说,“厨子和管家的狗白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埃文斯叹气。
“回去开会吧。”高登转身。
站在河边震惊已经没有用处,只会白白浪费体温,今晚的伦德尼姆特别冷。
“还有晚餐。”薇拉说,“饿肚子只会让我们想出坏主意。”
在她看来,这才是这场灾难里最需要尽快解决的东西。
……
餐室的蜡烛重新点燃,把每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。埃文斯命人送来热茶,如果一个管家连茶都没法准备,那就等于宣布自己不胜任这个身份。
夏洛特坐在长桌左侧,指尖按在杯子上,神情深邃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高登坐在另一边。
他仍然是那个穷学生,可现在,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看他。蒙福特家的继承人、源质猎人、老管家、还有那么多仆人,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“先看看时间。”高登说,“银鱼匣是最近两天才渗水的吗?”
“是的,”埃文斯说,“此前二十年,它非常安分,从未引起过任何麻烦。”
“可能只是蓄势待发。”
“如果把它留在祖宅,深爪魔会越来越多吗?”夏洛特忍不住问。
“当然,”高登说,“今天来的只是左邻右舍。而黑水河上游经过莱德城、温索尔和老牛渡口,只要它们互相传个口信,整个帝国的深爪魔都会来参观。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埃文斯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他原本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放弃祖宅、封锁地下室。
现在看来,他们要面对的是无止境的深爪魔入侵。
“那就立刻用封印蜡封存它。”埃文斯说,“祖宅有个保险室,有三层大门,我们可以把它放进一个带铅封的箱子里。”
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,就把它关起来,与世隔绝。
几百年来,贵族都是这样处理丑闻、私生子以及有白化病的家族亲戚的。
“很好很好。”高登说,“这招对付小偷和记者没问题,甚至也不怕火灾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刚才响应它的是整条黑水河?”
埃文斯沉默了。
“而且我们压根不知道它是怎么发出召唤的。”高登说,“可能是气味、震动、声波,某种我们听不见、但深爪魔会懂的呼唤?如果它急了,会不会给谁托个潮湿无光的梦?”
埃文斯一言不发。
高登这话很难听。更难受的是,它有道理。
薇拉此时刚刚咽下一块冷肉。
“那就守着。”薇拉说,“来一只杀一只。”
“今晚你杀了五头,但河里有更多,不能一只一只算。”高登说。
“几十头也不算多。”
“别忘了这只是一天的量,”高登说,“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无休无止。除非深爪魔在你的食谱上,这绝对是个亏本买卖,你会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“那我退出。”薇拉毫不犹豫地说。高登说得对,人不能失去吃饭时间。
根据薇拉的理解,银鱼匣要么是个奇物,要么是源质造物,要么里面就有一个源质,正向外放射恐怖的灵性侵蚀。不管是哪种情况,都糟糕透顶。
“那就通知异魔事务署吧。”夏洛特说,“既然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,就让专业机构接手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埃文斯犹豫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”夏洛特说,“可再拖下去,死的就不只是一位厨师和一条狗了。”
这是她熟悉的解题思路,把姓氏递出去,让流程跑起来。
在贵族女校、在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,她从没遇到过像样的麻烦,聪明的大人们会把问题解决得干干净净,她只需要坐着等通知。
埃文斯的神色越来越绝望。
“调查员会把蒙福特祖宅翻个底朝天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家族经不起这种公开调查。”
“如果不说呢?”夏洛特无奈。
“那深爪魔就继续来。”高登说,“直到事务署自己把鼻子伸过来,或者你们终于受不了了。”
房间里彻底安静。
三条路已经摆出来了。
封存,就是把火种丢进柴堆深处。
死守,就是一把剑对抗一条大河。
上报,就是把自己的房子交给陌生人检查。
看着一幕,夏洛特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。
她现在明白,蒙福特这个名字不是万能钥匙。
夏洛特本能地望向高登。
很奇怪。为什么高登看起来一点也不慌。
明明还是那个穷学生,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像是站在某种高度,看完了所有人的方案,犹嫌不足。
她猜,高登可能也有点紧张,但他同时忙着思考怎么把利益最大化,所以没时间担心。
“你有办法?”夏洛特轻声说。
“不一定是办法,”高登放下茶杯,“主要是,刚才你们提的三个方案,都有一个共同的盲区。”
“什么?”埃文斯皱眉。
“你们都在想怎么阻止深爪魔。”高登说。
“不然呢?”
“问题是,它们为何而来?”高登道,“须知我刚才扔进河里的只是一块布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薇拉下意识地说,“……匣子不是必须的。”
整个房间安静下来,全新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缓缓萌生。
“对,你们也注意到了,”高登道,“匣子渗出的东西有同等分量。刚才那么多深爪魔,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,跟狗一样去追那块无足轻重的布。”
夏洛特的心怦怦跳。她听出一个点子,虽然心底仍然恐惧,但恐惧底下浮出另一种更明亮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“这就意味着……”埃文斯忽然想到什么,脸上终于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在我看来,我们要发财了。”高登放下茶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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