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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。”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在课堂外响起来。
那声音干净利落,本该是干脆的,此刻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迟疑,像是在门口被人挡了一下,通报得有些心虚,“书院外……安乐郡王李崇年,及其长子、鸿胪寺典客署员外丞李长乐,进来了……卑职没拦住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李崇年的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:“怎么着?今日这般时候不是没什么课了么?怎么还不放学?本王在城南定的桂花酪都要化了!李未央!你是不是又被留堂了?咦?皇上?!”
这下好了。
李未央方才还满眼的泪花,如今全被父亲那一嗓子给吓了回去。
什么李彩云,什么和亲,什么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听皇帝训话……此刻都不如课堂外那个拎着桂花酪、大嗓门喊她名字的亲爹更让她心惊肉跳。
她提着裙角,一个箭步便从课堂后门窜了出去,压着嗓子喊:“爹爹啊……莫要喧哗!皇上来了!”
示警,但晚了三秋。
庭院里,李崇年和儿子李长乐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那“噗通”两声,一高一低,闷闷地砸在青石板上,动静可不比方才薛王李业跪下去的时候小。
李崇年今日穿了一件蟹壳青的圆领袍,料子可真真是好料子。西域那边刚到的细葛布,清凉舒适,薄得能透出里衣的针脚,颜色也鲜亮,鲜亮得在日头底下直晃眼。
这般模样,妥妥一个浮夸纨绔,穿的还是长安城里最时兴的款式。
李隆基站在讲台前,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四平八稳、层层叠叠的赭黄常服。
他一个帝王,穿衣有无数规矩,这也不能穿,那也不能穿,倒让这个整天吃喝玩乐的族弟抢了先。
李隆基嘴角微微一抽,开始运气。
李崇年跪在那里,看了看皇帝,又看了看急急跑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儿,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:“臣……给皇上见礼。”那声音比方才在门口嚷嚷的时候矮了八度,像是被人忽然掐住了嗓子眼,舌头也打了结,后半句“皇上万岁,万万岁……”硬是没敢说出来,似乎说出来也不合适。
跪在他旁边的儿子李长乐,形象更是堪忧。
很明显,他是去河边捞鱼刚回来。
长衣下摆胡乱别在腰间,袖子撸到肘弯以上,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手臂,头发松散,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,靴子边上还蹭着一道干涸的河泥。
这副模样,哪里像个鸿胪寺的员外丞,倒像个刚从漕运码头扛完麻袋回来的苦力。
可偏偏这副模样也难掩他那一副好皮相。
他承袭了父亲的好相貌,身形修长,肩背挺直,跪在那里也不容小觑。
十七岁的少年,浑身透着一股青春蓬勃之气,像一株在日头底下晒足了阳光的胡杨,茁壮,舒展,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。
他的肤色比长安城中的青年要黝黑几分,但那健壮的身形、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,让课堂里不少宗女一眼看过去,竟然有些脸红心跳。
此刻,宗女们的目光已经悄悄地在门外这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打转。
方才在门口通报的那个少年便是小将军崔朝歌。
此刻,他依旧站在廊檐下,身形笔挺如松,一手按在腰间的千牛刀柄上,衣甲纹丝不乱。
他穿的是千牛卫的正服,花钿绣衣绿,袖口紧束,护腕上暗纹隐现,腰间束着犀带,脚下一双乌皮靴踏在青石板上,从始至终没有挪过半寸。
他在营州亲手夺过契丹帅旗,押送过敌酋入朝献表,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将军,周身那股子凛然锐气,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,远远站着便让人不敢靠近。
与崔朝歌不同,李长乐身上没有那股子锋刃般的锐利。
他的笑容更灿烂,更亲和,即便此刻跪在地上狼狈不堪,嘴角也像随时要弯起来似的,真是要用可爱来形容了。
他与崔朝歌年龄相仿,气质却截然相反。
一个如秋霜,一个如春煦。
宗女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,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好看,只觉得这两个少年郎,怎么一个比一个养眼,也牵动芳心。
她们不敢说话,也不敢动,面皮却悄悄起了绯红色。
李未央可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她已经冲到父亲面前,半蹲着身子挡在他和皇帝之间,急急地压低声音催促:“快走快走,今日不下课……”她的话还没说完,背后便传来了李隆基不轻不重的一声冷哼。
“李崇年,你现在也是胆子肥了。云台书院是什么地方,你不知道?这里全是宗室女子,外男不得擅入,这是规矩。你们倒好,父子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……不合规矩吧?”
李隆基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怒意,但这话是从帝王口中说出来的,自然是严重了许多。
“那个……陛下……”李崇年脸上堆起了很是明媚灿烂的笑容。
说来也是奇怪,旁人跪在皇帝面前赔笑认错,怎么看怎么像讨好;可他这么一笑,竟然坦坦荡荡,好看得很,“臣弟也不算外男吧……这地方,臣弟也是进得来的。”
李隆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他看着那张脸,心里不得不承认:李家男子长得都不差,他自己便是个中翘楚,不夸大的说,怎么也是长安城里数得上的俊朗儿郎。
可李崇年这张脸,偏偏比他还要好看上几分。
他可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,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坦的好看,眉眼舒展,嘴角微翘,跪在那里怕归怕,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松弛劲儿。
这种松弛,李隆基这辈子都不会有。
他是帝王,帝王要端着,要沉着脸,要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可李崇年不用。
李崇年活了半辈子,从来没端过什么架子,一直都极为松弛。
说起来,这也怨不得旁人。
李崇年是滕王李元婴那一支的子孙。
滕王是什么人?
吃喝玩乐名留青史,为了登高喝酒看风景,挥金如土修了座滕王阁。
他的子孙大多承袭了这份性情,偏爱当个不问世事的闲散郡王,挂个虚衔,反正有皇家供养,不愁吃喝。
传到李崇年这一辈,又是个庶孙,更只顶着个安乐郡王的虚名,从不涉足朝政,只管打理自家生意。
他的儿子李长乐也不在李家子嗣的培养名单里。
莫说培养了,宗正寺那帮人每年排班序齿的时候,翻上十来页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们这一支的名字。
究其根由,还不是因为李崇年堂堂一个宗室之子,竟娶了个商贾之女。
当年他向先皇请婚的时候,朝中不是没有人嚼过舌根。
但他不过是个庶出的闲散宗室,李家子嗣几百号人,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,谁还真把他当回事。
先皇大约也是这么想的。
一个庶子,要娶商贾之女,娶便娶吧,横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于是大笔一挥,准了。
从此李崇年便彻底绝了在宗室里争抢排位的念头,一心一意跟着泼辣爽快的妻子胡三娘做买卖,偶尔在年节大宴上远远露个面,坐在最末席,敬一圈酒就走,谁也不得罪,谁也不巴结。
这些年下来,他倒是把自己活成了长安城里最不像王爷的王爷,也是最自在的王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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