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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昭没忍住,弯了弯唇角。没过多久,陆停便抱着算盘回来了。他跑得太急,鞋底沾了一路雪泥,进木棚时险些被门槛绊倒,堪堪护住怀里的算盘。
木棚里重新点起两盏油灯。
昏黄的灯火落在旧木桌上,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谢昭、孙老六、陆停,还有两名负责工账的流民管事围坐在桌旁,裴砚留下的暗探则站在门边。
棚外风雪呼啸,卷得破旧的毡布猎猎作响。
不远处,窑火烧得正旺,火光透过风雪,映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青砖上,像是黑夜里点起的一簇簇暗红星火。
陆停将算盘往桌上一放,挽起袖子,“谢兄,先算什么?”
谢昭问道:“京中一千块上等青砖,平日卖价多少?”
“八两。”
“工部大批采买呢?”
“七两六钱。”
“十七家如今降到多少?”
“五两八钱。”
陆停抬起眼,心算片刻,“每千块少一两八钱。”
话音刚落,他手指已经落在算盘上,噼啪作响的算珠声,瞬间填满整座木棚。
孙老六站在一旁,听了几句便皱起眉头,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别光算他们少卖多少。烧砖又不是从泥里挖出来,往窑里一扔便成了。”
他提起自己的老本行,神色顿时认真起来,“泥场要银子,筛泥、和泥要人,柴火更是大头。冬日天冷,窑温起得慢,比平日费的柴至少多两成。”
“还得养窑工、雇车马。若是中间坏一批,前头烧进去的柴和工钱,全得打水漂。”
孙老六冷哼一声,“京里那些大窑经营多年,家底厚,一千块砖卖五两八钱,不至于当场赔得揭不开锅。”
“可若再算上运费、损耗,还有逢年过节给各处打点的银子……”
他握着木棍,唇角露出几分幸灾乐祸,“卖得越多,肉割得越疼。”
陆停拨算盘的手更快了。听声音,他显然对“别人肉疼”这件事极有兴趣。
谢昭思忖片刻,看向门口的暗探,“十七家砖行手里有多少存砖?”
门边的暗探答道:“具体数目查不到。不过入冬之前,各家都压了不少货。少的有十几万块,多的,怕有五六十万块。”
陆停手指一停,“那便折中,按每家三十万块算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重新拨动算珠,“十七家,五百一十万块。”
算盘声再次响起,“一千块少进一两八钱,五百一十万块……”
片刻后,最后一颗算珠落定。陆停抬起头,“仅这一批存砖,他们便要少进九千一百八十两。”
木棚里瞬间安静下来,两名流民管事睁大了眼睛。其中一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“九……九千多两?”
他们逃荒之前,不过是地里刨食的普通百姓。一年到头,能攒下二三两银子,已经算得上家境不错。
九千多两。别说一辈子,便是往上数几代,见过的银子全加起来,恐怕都凑不出这个数。
孙老六却没被吓住。他皱着眉想了片刻,摇头道:“十七家砖行在京城经营多年,哪一家背后没有几座窑、几处泥场?九千两不少,可还压不死他们。”
谢昭点头,“自然压不死。”
她伸出手,将一颗被陆停拨过去的算珠,轻轻推了回来。清脆的一声,在安静的木棚里格外清楚。
“可谁说,我们要一次压死他们?”
众人一愣。谢昭垂眸看着桌上的算盘,“十七家联手降价,图的从来不是赚钱。他们是想让流民砖场的砖卖不出去,只要工部改买他们的低价砖,咱们没有进项,窑工便领不到工钱。”
“窑工一散,砖场停火,孙师傅再被他们请回去,那本章程便成了几张无人可用的废纸。”
她指尖轻点桌面,“届时,他们再把砖价涨回八两,甚至九两。这几个月赔掉的银子,很快就能从朝廷身上赚回来。”
孙老六握着木棍,冷笑出声,“算盘打得倒挺响。还想请老子回去?就是把宅子铺成金砖,老子也不去!”
陆停抬头看他一眼,“若真是金砖,您可以先收下宅子,再决定去不去。”
孙老六:“……”他木棍缓缓抬起。
陆停立刻低下头,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,拨算盘的动作比刚才更认真了。
谢昭看得好笑,却没有拆穿。
陆停很快反应过来,“所以,咱们不能跟着降价。”
“不错。”谢昭看向他,“咱们若降到五两七钱,他们便能降到五两五钱。五两五钱不行,还有五两。”
“十七家有存银、有窑场、有商路,他们敢联手降价,便是认定咱们耗不过他们。”
“流民砖场刚刚起步。真陪着他们往下压价,先撑不住的必然是我们。”
一名流民管事脸上露出忧色,“可咱们不降,工部不就去买他们的砖了吗?”
陆停也若有所思,“谢兄的意思,是让他们自己卖?”
“卖。”谢昭笑了,“不仅要让他们卖,咱们还得帮他们卖。”
孙老六听得眉头都快拧成了结,“谢公子,你说慢些,老头子脑子没有你们读书人绕得快。那帮王八羔子明摆着是来抢咱们生意的,咱们不拿木棍把他们打出去,还要帮他们卖砖?”
谢昭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孙师傅,京城缺砖吗?”
孙老六几乎没有犹豫,“当然缺。城墙年年都要补,官署、仓房也时常修缮。去年大雪压塌了不少民房,等到开春化冻,都得重新盖。”
“还有城外那些官道。”他说起路面,满脸嫌弃,“一到冬日冻得像石头,开春一化,全是泥坑。人走过去拔不出鞋,车轱辘陷进去,得用牛拉。”
谢昭点了点头,“那便够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木棚门前,抬手掀开一角毡帘。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,斗篷的衣摆被吹得轻轻扬起。
外头窑火通红,一排排青砖整齐堆放在夜色里。更远的地方,京城灯火隔着漫天大雪若隐若现,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巨兽。
“京城缺砖,朝廷缺银,十七家砖行却愿意赔着银子卖砖。”
谢昭回过头,唇角微微扬起,“既然如此,朝廷为何不买?”
孙老六愣住。陆停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,“谢兄的意思是……工部照旧收咱们的砖。再用五两八钱的价,买十七家的砖?”
“不是照旧收。”谢昭纠正道:“是按契收。流民砖场已经与工部签了契,交多少砖,什么期限,什么规制,契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咱们照章程烧,工部照契书收。外面的砖价涨到十两也好,跌到五两也罢,都与这份契书无关。”
这就是签契的好处。若砖价上涨,工部不必跟着多付银子。若砖价下跌,流民砖场也不至于立刻断了生路。
有了契书,他们便有了能喘息、能壮大的时间。
谢昭目光微转,“至于十七家砖行……既然他们自己挂出了五两八钱,那就让他们按五两八钱供。”
木棚里安静片刻。孙老六盯着谢昭看了半晌,终于明白过来。
他一掌重重拍在木棍上,发出清脆一声,“好啊!他们原本想用低价,把咱们活活饿死。结果咱们有契书,照样烧砖、照样拿钱。他们反倒得赔着银子,给工部送砖!”
他越想越觉得痛快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“这叫什么?”
陆停低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,“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孙老六一瞪眼,“老子不知道什么鸡什么米。老子只知道,这帮孙子要赔钱了!”
两名流民管事忍不住笑出声。方才听见砖行降价时压在心头的恐慌,也随之散去了大半。
陆停却很快发现了问题,“若工部只买几万块砖,他们虽然少赚,却伤不到根本。等这一阵过去,照样可以把价涨回去。”
谢昭看向他,“所以,要多买。”
“买多少?”
“买到他们心疼。”
陆停眼睛骤然一亮,手掌往算盘上一按,“这账我喜欢算。”
谢昭:“……”
孙老六在旁边嗤了一声,“你哪是喜欢算账,你是喜欢算别人亏钱。”
陆停并不否认,“别人亏钱,总比我亏钱让人心情舒畅。”
谢昭没忍住笑了。她走回桌旁,将那本记满数字的账册合上。
“京城要修的地方很多。可工部能一次买多少,户部肯拨多少银子,城墙、官署、仓房,哪一处最急……”
“这些事,不归咱们算。”
陆停问道:“那归谁算?”
谢昭抬眼,看向皇城的方向,“明日进宫。剩下的,让陛下来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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