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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啸挂断电话的时候,已经在跑了。

    他的两个班十四个人分散在云顶庄园外围五公里处的三辆面包车里,便装,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制式装备包。

    “全员集合,一号车跟我走。二号车封庄园正门,三号车绕后山。三分钟内到位。”

    林啸的命令简短到不需要解释。他手底下带出来的兵,听到这种语气就知道出了大事。

    三辆面包车同时点火,在省城南郊空旷的公路上撕开夜色。

    秦牧在高速上把油门拧到底,破本田的发动机已经开始发出不正常的金属摩擦声。他没管。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林啸的人能不能在鬼面的人之前到。

    他清空了马文龙身边所有的外围安保。

    十二个暗哨,三个游动哨,全被他放倒了。

    庄园现在等于一座没有锁的保险柜,门大敞四开。

    鬼面只要提前在附近埋了第二组人手,这会儿进去杀马文龙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。

    林啸的消息:距庄园两分钟。

    秦牧没回。

    两分钟。够了还是不够,他说了不算。

    云顶庄园,顶层套房。

    马文龙还瘫在地上。

    那个退伍兵走了。但马文龙的腿还是软的。不光腿软,脑子也是一团浆糊。他试着站起来两次,膝盖都打滑,直到用沙发扶手撑着才勉强把自己拽了起来。

    周秘还趴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马文龙哆嗦着摸出手机,拨沈同辉的电话。

    没人接。

    再拨。

    语音提示关机。

    马文龙的心往下坠。沈厅这个时间不可能关机,除非他刻意不想接。

    他又拨了周秘的手机号——手机就在周秘裤兜里响,震得那具昏迷的身体微微抖动。没人能帮他接。

    马文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脑子慢慢恢复了一点运转能力。

    跑。

    先跑。

    那个退伍兵已经走了,外面还有安保。他只要下楼上车,让保镖连夜送他去下一个安全屋就行。沈厅不接电话不要紧,先保命再说。

    马文龙蹚过周秘的身体,拉开套房门,走进走廊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灯还亮着。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电梯在走廊尽头。马文龙快步走过去,按下按钮。

    等电梯的三十秒里,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沈同辉的号。

    还是关机。

    电梯到了。

    门打开。

    马文龙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电梯里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穿深色连帽衫,帽子压到眉毛。手上戴着一次性乳胶手套。

    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。

    枪口正对着马文龙的胸口。

    马文龙的嘴张开了,但喉咙像被人掐住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马主席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,语气很客气,“上面让我来送你一程。”

    马文龙的膝盖再次弯了下去。这次不是吓的——是身体本能地在下跪。

    “别杀我……我什么都没说……我谁都没供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年轻人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“但是你还活着这件事本身,就是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消音器的枪口微微下压,对准了马文龙的心脏位置。

    马文龙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响,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歪了。

    年轻人的反应极快。枪口偏转,朝防火门方向开了一枪。

    消音器压住了大部分声响,但子弹打在铁门上迸出的火星在昏暗走廊里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“不许动!放下武器!”

    林啸的声音从楼梯间里传出来,硬得像铁。

    年轻人没有犹豫。他反手砸碎了走廊里的一盏壁灯,借着瞬间的黑暗转身就跑。不往电梯里退,而是朝走廊另一端的窗户冲过去。

    林啸从防火门后闪出半个身子。他没有穿军装,一身黑色便装,但手里握着的九二式手枪比任何军装都能说明问题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没站住。他撞碎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,整个人翻了出去。

    顶层。六楼。

    林啸冲到窗口往下看——外墙上挂着建筑施工时遗留的金属排水管。年轻人正顺着管子往下滑,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。

    “三号车!后楼有人翻窗下来,截住!”林啸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,然后转身跑向马文龙。

    马文龙已经彻底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林啸没空嫌弃他。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——没受伤。

    “你能走吗?”

    马文龙机械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。”林啸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半拖半拽地塞进电梯。

    三分钟后,林啸给秦牧拨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人保住了。差一点。来灭口的只有一个人,从后楼翻窗跑了。三号车在追,但那人身手不差,怕是追不上。”

    秦牧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他用什么枪?”

    “格洛克19,装了AAC消音器。民用市场买不到这个搭配。”

    林啸的意思很清楚——这是专业装备,走的是特殊渠道。跟秦牧在庄园外围缴获的那支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同一批货。同一个供应链。北极星的渠道。

    “马文龙怎么样?”秦牧问。

    “吓尿了。字面意义上的。”

    “能说话吗?”

    “嘴皮子在抖,但应该能说。”

    “刀锋,你听我说。”秦牧的声音沉下来,“马文龙是现在唯一能咬出沈同辉的活口。鬼面今晚专门派人来灭他,就说明沈同辉那边慌了。你把人看住,等天亮以后移交给陈远航。”

    “移交?陈远航不是在临江市局吗?省城的案子他怎么接?”

    “马文龙是从青云县跑的。青云县归临江市管辖。陈远航以'在逃嫌犯跨区域抓捕'的名义接人,程序上说得过去。”

    林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带着点无奈。

    “你脑子转得倒快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和铁柱他们替我挡着,我才有空转脑子。”秦牧说完顿了一下,“谢了,刀锋。”

    “滚蛋。少跟我来这套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。

    秦牧收起手机,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公路上。

    破本田的发动机声音越来越不对。每隔几秒就会咳嗽一下,转速表的指针时不时归零再弹回来。这车撑不到临江了。

    他在最近的高速出口下了公路,摩托车在匝道上熄了三次火才勉强滑到路边。秦牧把车支好,没锁——这玩意就算放在路边三天也不会有人偷。

    他站在匝道口的路灯下,看了一眼手机地图。距离临江市还有一百四十公里。

    没车。

    凌晨十二点半,高速匝道口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秦牧的目光扫过匝道旁边的一个加油站。加油站的便利店还亮着灯,停车区里停着两辆大货车和一辆商务车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商务车旁边,一个穿翻毛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。看着像跑长途运输的。

    “哥们,去临江方向吗?”

    男人上下打量了秦牧一眼。深夜一点,一个浑身尘土、裤腿沾泥的年轻人在加油站拦车。换谁都得犯嘀咕。

    “你谁啊?”

    “赶着回家。车坏了。”秦牧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,“三百块,送我到临江城区。”

    男人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秦牧的脸。

    秦牧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太敢拒绝的东西。不是威胁,更像是一种省去废话的坚决。

    “上车吧。”男人掐灭烟头,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商务车汇入高速的时候,秦牧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。

    但他没睡。

    脑子里在复盘今晚的所有信息。

    鬼面的那通电话,打的是庄园的座机。座机号码不是随便能查到的,挂在建材老板名下的物业信息里也不会有这个号。鬼面要么提前渗透了庄园内部的人,要么从沈同辉的渠道拿到了这个号。

    周秘。

    沈同辉的私人秘书。

    他是庄园的联络人,他一定知道座机号码。

    但周秘被秦牧打晕了,那通电话是在周秘昏迷之前就打进来的。说明鬼面早就拿到了号码。

    从沈同辉那里拿的?还是从周秘那里?

    或者——周秘本身就是鬼面的人?

    秦牧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沈同辉的私人秘书是北极星安插的棋子。这个推测如果成立,说明鬼面对沈同辉的渗透比所有人预估的都要深。

    沈同辉以为自己在利用北极星的资源洗钱。

    但实际上,他可能早就被北极星反过来架空了。

    秦牧拿出手机,给沈默发了一条加密信息:

    “查周秘。沈同辉的私人秘书,姓周。庄园座机号码可能经他泄露。此人可能是鬼面的眼线。”

    发完消息,秦牧靠回椅背上。

    商务车在高速上匀速行驶,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黑暗。

    他想起鬼面在电话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但秦牧能从节奏和停顿里读出一些东西。鬼面没有生气,没有急迫,甚至没有真正的敌意。

    他在玩。

    六年前在热带雨林里被秦牧追得差点死掉的那个人,现在回来了,变成了一个坐在暗处下棋的人。他把马文龙、沈同辉、秦牧的家人、甚至今晚的整个局面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。

    他享受这种控制感。

    那就是他的弱点。

    享受控制的人,最受不了失控。

    秦牧闭上眼睛,把今晚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他不跑了。

    破本田从省城往临江跑的这一路,他一直在被鬼面牵着鼻子走。鬼面说你妹妹有危险,他就往回冲。鬼面说游戏开始,他就急着应战。

    从现在起,不接招了。

    你要玩,我陪你。

    但规则我来定。

    凌晨两点四十分,商务车停在临江市城区边缘的一个路口。

    秦牧下了车,跟司机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柳河镇。

    他站在路灯下,拨了一个从来没拨过的号码。这个号码他背了三年,从来没用过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四声,接了。

    对面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秦牧开口:“棋手。我是幽灵。”

    沉默了三秒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沙哑,沉稳。

    “小秦。你老班长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年。说吧,什么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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