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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牧没有跟过去。王建设往城北走,目的地大概率是刘芳。沈默的人在盯着,不需要他亲自去。他的普桑车牌在系统里挂着,开到金桥支行附近等于自投罗网。
他把车停在巷子里没动,开始整理手里的牌。
郑凯的U盘和单据,陈远航已经转移并启动初步鉴定。王建设的指纹出现在石棚铁皮柜上,证明他亲自去清理过。刘芳是沈维康弟弟的老婆,负责银行洗钱通道。沈维民名下两个空壳公司是资金落脚点。
这些碎片已经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链条。
但链条是链条,证据是证据。要让这条链条变成铁证,缺两样东西。第一,银行内部的流水记录——证明刘芳经手的资金确实从沈维民的空壳公司走过。第二,沈维康本人的直接关联——目前所有的环节都可以被他切割,“弟弟的老婆做的事我不知道”这句话在法律上是站得住的。
除非抓到他亲自下场的证据。
而今天,他正在亲自下场。
协查通报就是他签的。通过军区安全部门发协查,流程里有签字环节。他签了字,就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名字跟“追查秦牧”这件事绑在了一起。
一个后勤副部长,为什么要亲自签一份追查一辆民用车的协查通报?
正常情况下,这个问题不会有人问。协查通报每天几十上百份,没人逐条去查签批人的动机。但如果有人刻意去查——比如周严——这个签字就是一根线头。
秦牧拿出手机,给周严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省军区安全部门今天发了一份协查通报,查我的车。签批人应该能查到。”
周严的回复隔了三分钟。
“我查。你别动。”
别动。
周严说的“别动”不只是字面意思。他是在说——你现在是被协查的对象,任何不必要的行动都可能被记录。安静待着,别给对方送素材。
秦牧确实没动。他坐在巷子里的普桑驾驶座上,发动机熄着,窗户摇下来一条缝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从那条缝里灌进来。
手机震了。沈默。
“王建设的出租车停在金桥支行东侧两百米的一个小区门口。翠苑小区。他进去了。”
不是去银行,是去小区。
刘芳请了病假没去上班。王建设没去银行找她,直接去了她住的地方。
在家里谈事比在银行安全。没有监控,没有同事,关上门什么话都能说。
“能确认刘芳住这个小区吗?”
“确认。翠苑小区四号楼二单元601。沈维民和刘芳的房产登记地址。”
秦牧看着这条消息,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。
王建设坐在刘芳家的客厅里,两个人面对面。王建设告诉她——石棚里的东西不见了。铁皮柜被人翻过。郑凯留下的那些单据和U盘,落到了不知道谁手里。
刘芳会是什么反应?
慌。
她会慌。因为那些单据和U盘里有银行流水的关联信息。一旦被人拿到并顺着查下去,金桥支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她慌了之后会做什么?
两种可能。一,销毁银行内部的对应记录——修改系统数据、删除留档。二,通知沈维康。
第一种她未必做得到。银行的核心系统有操作留痕,删改记录本身就是违规行为,会触发审计预警。她如果胆子大、技术够,可能会尝试。但这种操作需要时间,不是一个小时能搞定的。
第二种她一定会做。
沈维康会知道东西丢了。
秦牧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。
沈维康知道东西丢了之后,他的反应会分成两步。第一步,判断东西在谁手里。第二步,拿回来或者让东西失去价值。
第一步他已经在做了——王建设来试探秦牧就是这个目的。但秦牧在酒店大堂的表现没有给他明确答案。他还在“不确定”的状态里。
第二步才是真正危险的。
“让东西失去价值”有很多种方式。最粗暴的一种是——让持有东西的人消失。
秦牧给沈默又发了一条。
“王建设和刘芳碰面之后,看他是打电话还是发消息。如果是打电话,记录通话时长和时间。如果是发消息,注意他出小区后的表情和步速。”
沈默没回文字。回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图标。
秦牧靠在座椅上,开始等。
等待是特种兵最基本的技能。不是干等,是带着目的的等。每一秒的等待都在消耗对手的安全感,同时给自己这边的布局争取时间。
周严在查协查通报的签批人。沈默在盯王建设和刘芳。陈远航的技术组在鉴定物证。三条线同时往前推。
他需要做的就是不动。
四十分钟后。
沈默的消息来了。
“王建设出小区了。在小区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,抽了一根烟。然后打了一个电话,时长四分十二秒。电话结束后又站了一会儿,表情不太好看。打完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走了。方向:城西。”
四分十二秒。不短。对方说了不少话,或者两个人来回讨论了什么。
城西。
“城西有什么?”
“临江军分区大院在城西。”
秦牧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王建设见完刘芳,打了一个电话——大概率是打给沈维康。然后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临江军分区方向。
沈维康不在京州。
他在临江。
或者说,他到了临江。
秦牧迅速回想昨晚的情况。跟踪他的那两辆车,其中一辆挂着军区临时通行证。协查通报是今天早上发的。王建设昨晚到的临江。
时间线对上了。沈维康、王建设,可能是前后脚到的临江。甚至是一起来的。
一个省军区后勤副部长亲自跑到临江来,不是为了在办公室里签一份协查通报。他来是因为事态已经超出了电话遥控的范围。
郑凯死了。矿场的东西丢了。有一个“退伍兵”在他不了解的情况下搅进了局里。这些事加在一起,让他不得不到现场来亲自处理。
秦牧给沈默发了最后一条。
“沈维康可能在临江。查他最近三天的行程——军方系统你查不了,但他如果住酒店、坐民航、或者用民用车辆,应该能找到痕迹。”
沈默的回复隔了十秒。
“军方系统确实查不了。但他如果在临江军分区住招待所,军分区的车辆进出记录我有办法调。给我半天。”
半天。
秦牧挂掉对话界面,把手机放在腿上。
巷子外面的街道上有人走过,拖着买菜的小推车,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一个很普通的上午。
他的手机又响了。赵铁柱。
“秦哥,追加一个事。刚才我让人查了鑫源达劳务的工商变更记录,发现一个细节——去年十月法人从郑凯变成王建设的同时,公司的注册资本从五十万增资到了三百万。”
增资。
“钱从哪来的?”
“认缴,不是实缴。但变更材料里附了一份新的股东决议——决议上除了王建设的签名,还有一个股东的签名。”
秦牧攥紧了手机。
“叫沈维民。占股百分之四十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街上那个买菜推车的声音远了。
沈维民。沈维康的弟弟。直接出现在了鑫源达劳务的股东名单里。
这不是暗线了。这是明面上的关联。
“铁柱,这个工商信息是公开的?”
“公开的。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就能查到。”
公开信息。任何人都能查到。
沈维康让自己的弟弟入股了郑凯的公司,而且是在公开的工商登记里留了名字。
这意味着什么?
秦牧闭了一下眼睛。
意味着去年十月的时候,沈维康还不觉得这条线会暴露。他没有藏。他甚至没有用代持人。他的亲弟弟,实名,百分之四十的股份,白纸黑字写在国家公示系统上。
那个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内。郑凯听他的话,刘芳管着银行的口子,矿场的人是王建设在盯着,上面有沈同辉的关系罩着。铁板一块。
可郑凯死了。
铁板裂了。
现在沈维民的名字就挂在工商系统里,像一颗没拆的地雷。任何人查到鑫源达往下顺,都能摸到沈维民,从沈维民到沈维康只差一步——查户籍。
秦牧给周严转发了赵铁柱提供的这条工商信息。没加别的话,就一条截图。
周严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“好。非常好。”
然后是第二条。
“协查通报的签批我查到了。不是省军区安全部门的常规审批流程——是加急通道。加急审批只有部级以上有权签字。签批栏里的名字我拿到了,秦牧,你猜是谁?”
秦牧没猜。
周严自己说了。
“沈维康。他本人签的。而且签批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。凌晨四点签加急协查——他没在京州。他在本地签的。”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秦牧脸上。
沈维康确实在临江。今天凌晨四点就在了。
这个人亲自来了,亲自签了追查秦牧的协查通报,现在正在临江军分区的某个地方坐着。
距离秦牧直线距离不到十五公里。
秦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。
来了就好。
怕的是他躲在京州,隔着一千公里遥控,什么痕迹都不留。
既然他来了临江,就会开会、见人、打电话、签文件。每一个动作都是痕迹。
秦牧翻回手机,给周严回了四个字。
“他会后悔。”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同时,沈默的新消息弹出来。
“临江军分区招待所的入住记录调到了。昨晚十一点四十入住,登记姓名沈维康,随行人员两人,房间号308。另外——他今天上午七点半有一个会议安排,参会人里有一个名字你需要知道。”
秦牧点开。
“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,方和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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