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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偷师郑师傅说话算话。第二天傍晚,陆建设收工后洗了把脸,把那件灰蓝褂子上的水泥灰拍干净了,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,站在铁皮车间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抬腿走了进去。
车间里亮着两排日光灯管,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。地上铺着水泥,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颗螺丝钉都没乱扔。几台搅拌机、切割机、卷扬机顺着墙根排开,有的正在检修,有的拆开了外壳,零件摊了一工作台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,混着一点焊锡的焦糊味,是陆建设在工地上从来没闻过的味道。他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吸进了新鲜的东西。
郑师傅蹲在一台减速机旁边,正在拿扳手拧一颗地脚螺丝。他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有点瘦,但肩背很宽,腰板挺得笔直,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墩子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。手上有不少旧疤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线。他没戴手套,扳手在掌心里转得很顺,那双手像是长在金属上的。
旁边站着三个徒弟。打头那个二十出头,戴一顶蓝色安全帽,帽檐压得很低,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手里拿一把卡尺,装模作样地在那量着什么,时不时抬头瞟一眼门口的方向。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,一个矮壮,一个细高,一看就是跟班的模样。
“来了?”郑师傅头也没抬,声音不冷不热,“站旁边看着,别挡光。”
“哎。”陆建设应了一声,悄悄走到工作台侧面,找了个空位站好。他站的位置不太好——那个戴安全帽的大徒弟正好挡在他前面,把郑师傅的手遮得严严实实。陆建设往左挪了挪,大徒弟也往左挪了挪;陆建设往右闪了闪,大徒弟又跟了过来。陆建设踮起脚尖从人缝里看,只能看到郑师傅半张脸和两只沾满机油的手在动来动去,具体在做什么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脖子都酸了,还是没看出门道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郑师傅直起腰,拿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,“明天继续。”
三个徒弟立刻散了。那个大徒弟经过陆建设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来看他一眼。那眼神陆建设太熟悉了——在老家的时候,外村人路过陆家的纺车窑洞,就是这个眼神。带着三分嫉妒、三分排挤、三分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新来的?”大徒弟开口了,声音带着笑,但那笑底下是冷的。
“嗯,我姓陆,陆建设。”
“陆建设。”大徒弟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像在品什么不对味儿的东西,“来学技术?你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搬砖。”
“搬砖?”大徒弟身后的矮壮跟班嗤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“搬砖挺好,”大徒弟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但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下,“搬砖搬累了正好来车间看热闹,比蹲工棚里发呆强。好好看啊,别打扰我舅舅干活。”
他叫“舅舅”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,然后领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。车间里只剩下陆建设一个人站在日光灯底下,还有蹲在旁边洗手池前洗手的郑师傅。
郑师傅洗完手站起来,看了陆建设一眼。刚才大徒弟那句话他也听见了,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说了一句话:“没看清楚是你的事。明天来早点,找个好位置。”
然后他也走了。
车间里只剩下陆建设一个人。他没急着走。他慢慢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,看那些拆开的零件——齿轮、轴承、连杆、螺丝、垫圈,每一件都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。他凑近了看,鼻子几乎贴到零件上,闻那股机油混合着金属的气味。他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一个齿轮的齿尖,冰冷的,边缘锋利如刀。
他蹲下来,把散落在工作台角上几颗掉出来的螺丝捡起来,一颗一颗对型号放回对应的零件旁边。又把工具箱里歪了的扳手一把一把扶正,按大小顺序重新排列。最后他拿抹布把工作台上溅的油渍擦干净了,抹布拧了两次水,拧出来的水黑得像墨汁。做完这一切,他关了灯,轻轻带上门,回到工棚。
铁皮工棚里鼾声震天,有人把脚伸到了他铺位上,他轻轻推开,躺下来,把“陆记”木板攥在手心里,闭着眼在脑子里回忆白天看到的画面:郑师傅拧螺丝的手法,拆卸减速机的顺序,扳手换了几次型号,每一次拧到什么角度停下来。他一边回想一边在黑暗中用空手比划,像一个看不见的钢琴家在弹一支没听过的曲子。
第二天他来得更早。工地上晚饭是五点半开饭,陆建设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菜汤,连馒头都没来得及嚼完,一边往车间跑一边把馒头塞进嘴里。他到车间的时候,郑师傅还没来,三个徒弟也没来,整个车间空荡荡的,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才亮起来。他选了工作台最前面的位置,正对着郑师傅操作的那个台面站好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郑师傅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该干活干活。陆建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这一回他能看清了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师傅的手,看扳手怎么咬住螺丝帽,看卡尺怎么卡到齿轮间隙,看锉刀怎么沿着金属边缘走出一道笔直的线。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连郑师傅中途换手、用左手按住零件右手拧螺丝这样的习惯性动作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他从那天起,每天干完工地上的活就来车间蹲点。没有人给他安排活,他也没有任何名分,就自己看、自己记、自己暗中比划。看完回工棚,他趁着工友们都睡了,躺在通铺上把白天看到的步骤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,像是在心里搭了一台虚拟的机器。
他学得很慢,但他有的是耐心。
第一个找茬的人很快出现了。
那天郑师傅让徒弟们练习拆卸一台小型减速机,三个徒弟围在工作台旁边,一人负责一个步骤,陆建设照例站在旁边看。钱建国——就是那个大徒弟,郑师傅的亲外甥——这回连挡都不挡了,他直接转过身来,把手里的扳手往陆建设面前一横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你天天站在这里看,看懂了吗?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陆建设看了一眼那扳手:“开口扳手,十八号。”
钱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陆建设能叫出型号来,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讥诮的表情:“哦,认识扳手就是懂技术了?那我还认识饭勺呢,我是不是能当厨师了?”
两个跟班笑成一团。矮壮那个拍了拍钱建国的肩膀:“建哥,你跟搬砖的较什么劲,人家是来车间纳凉的。”
“纳凉好啊,”钱建国歪着头打量陆建设,“但你纳凉可以站远点,别站在这儿碍事。我跟你说实话吧,你一个搬砖的,学这些东西没用。你就算学会了怎么拆减速机,你这辈子也用不上。你会被这个工地赶走,换个工地继续搬砖,搬一辈子砖。我说话难听,但就是这么个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的扳手有意无意地往前递了一下,扳手头正好磕在陆建设的肋骨上。不重,但足够让人一缩。陆建设没缩。他肋骨上隔着“陆记”木板,扳手磕上去发出一声闷响,木板替他挡了一下。
“钱哥,”陆建设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你说得对,我就是个搬砖的。我没读过什么书,不认识几个字,在老家连饭都吃不饱。但我就一个念头——我想学点东西,学了东西就能回去做点正事,不让家人再挨饿。你让我站在这儿看就行,我不挡你,不碰你东西,你看行不?”
钱建国看了他几秒钟。陆建设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让人心里莫名发虚。钱建国把扳手收了回去,哼了一声:“行啊,你看吧。看瞎了眼也是白看。”
他转身继续干活。陆建设又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,继续看。
那天夜里回到工棚,陆建设躺在通铺上,脑子里白天学到的内容翻来覆去过了一遍。但他发现一个问题——白天看得再仔细,有些结构细节还是看不见。郑师傅的手太快了,有些步骤一晃就过去了,他根本来不及记住。
他想了一夜,第二天做了个决定。
从那天晚上起,他每天等工棚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,悄悄爬起来——一般是半夜十二点以后,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的塔吊顶上一盏孤零零的红灯在一闪一闪。他披上外套,赤着脚——怕穿鞋走路有声音——沿着工棚之间的土路摸到技术组车间。车间门窗是锁着的,但他白天踩过点,北面那扇气窗的插销松了,他搬两块砖垫脚,一撑就翻进去了。
车间里漆黑一片,窗帘拉上了,一丝光都没有。他不开灯,摸黑走到工作台前面,白天郑师傅他们拆开的零件还摊在台面上,没有收走。他伸出手,一寸一寸地摸过去——摸齿轮的齿距、摸轴承的内径、摸连杆的弧度、摸螺丝的螺纹走向。他的指尖成了他的眼睛,黑暗里他靠触觉拼凑出一台完整的机器结构。有时候摸到一个陌生的零件,他就反复摸十几遍,翻来覆去地触摸每一个面、每一条边,直到脑子里建立起一个三维的模型。
有一回他被一颗尖头螺丝划破了食指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不敢开灯找布包扎,怕光亮引来巡夜的人,就扯了一截内衣下摆把手指裹住,继续摸。裹住那截布很快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的粘在伤口上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他咬着牙又扯了一截布重新裹上,裹了三层才勉强止住血。第二天早上他去水龙头冲手的时候,发现那截布已经跟伤口长在一起了,他硬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掉一小块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但他没停。
这样的摸黑偷学持续了大半个月。他记下了每一台机器的结构,记下了每一颗螺丝对应的孔位,记下了每一种工具的使用手感。他甚至能闭着眼把一台小型卷扬机全拆开再装回去,分毫不差。
那天郑师傅路过工作台的时候,注意到台面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。他停下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工具箱里整整齐齐的工具——他记得昨天没有这么整齐过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皱着眉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他猜到发生了什么,但他没有戳破。
机会来得比陆建设预想中要快。
那天工地拉来了一批新设备,两台进口的混凝土搅拌机,德国货,整机用木箱打包运来的,拆开之后连说明书都是全英文的。设备科的科长带着两个人围着机器转了三圈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一个按钮都不敢按。请了两个工程师来看,都说没见过这种新型号,不敢拆,怕拆坏了配件要从国外发货,一耽误就是几个月。
设备科科长急得满头大汗,嘴上都起了火泡。这批搅拌机是整个工期的核心设备,它们不转起来,后续所有土建工程都得停摆。停一个月,光工人工资就亏上万块。
郑师傅被请来了。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底部的铭牌,又站起来看顶部的进料口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干了大半辈子机械维修,但进口设备他接触得少,德语英语都不认识,全靠经验在猜。他拿扳手敲了敲外壳,听了听回音,又把耳朵贴在变速箱上听了听内部的动静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新的机型,结构跟老款差太多。不敢乱拆。拆坏了配件要从德国发,最快三个月。”
设备科科长脸色刷地白了:“三个月?那工程——”
“等不了。”郑师傅站了起来,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,“我也没办法,这种新机型我在国内没修过。你要不请厂家的人来?”
“厂家的人最快后天到,但这两天的工——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工地上百号人围在四周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钱建国带着两个师弟站在人群里,大气都不敢出,他怕郑师傅点名叫他上手,他根本不会修。他退了两步,把身体缩进人群后面。
然后陆建设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挤过人群,走到搅拌机旁边。他没看铭牌上的洋文,直接蹲下去看传动系统的外壳。外壳的形状他太熟悉了——他摸黑研究过的那台国产老式搅拌机,传动结构和这一模一样,只是这台做得更精致、更紧凑,外壳上多了一层防锈涂层。但齿轮的排列、轴承的位置、传动的路径,分毫不差。
“郑师傅,”他说,“能让我看看吗?”
人群一下子静了。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——一个搬砖的,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,袖口还沾着水泥灰,手指上缠着几层脏兮兮的布条,蹲在一台进口德国搅拌机旁边。那画面看起来荒诞极了,像是一个捡破烂的在拆航天飞机。
钱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,嗤笑一声:“你?你一个搬砖的,连洋文都不认识一个,凑什么热闹?这机器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。方建民也在人群里,皱着眉头走过来拉陆建设的袖子,压着声音说:“建设,别逞能。这不是出风头的时候,这么多人看着呢,你拆坏了没法收场。”
陆建设没动。他抬起头看着郑师傅,目光很稳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、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,像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能行,只需要郑师傅点一下头。
郑师傅沉默了几秒钟。他的目光在陆建设身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落在他手上缠着的那些脏布条上。那些布条上有暗褐色的旧血渍,一层叠一层,有的已经发黑了。郑师傅想起工作台上那片暗褐色的印迹,想起每天早晨被重新排列过的工具,想起这个少年风雨无阻在车间门口蹲了三个月的身影。
他把扳手递了过去。
“你来。拆坏了算我的。”
陆建设接过扳手。扳手上还带着郑师傅掌心的余温,微微发热。他没有犹豫,蹲下来开始拆传动系统的外壳。他拆第一颗螺丝的时候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。扳手扣在螺丝帽上的那一刻,他的手腕微转,力道精准,咔的一声,螺丝松了。他把螺丝拧下来,放在提前铺好的一块布上,按顺序一字排开。然后是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
他的动作不快,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每一颗螺丝的位置、每一根连杆的方向、每一处卡扣的开口角度,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。他的手在金属零件之间穿梭,指尖划过齿轮的齿面,轻微地顿了一下——那个触感和他在黑暗里摸了无数遍的国产老机型一模一样。他确认了自己没有判断错,手上的节奏更快了一些。
郑师傅原本是抱着“让他试试”的心态站在旁边看着。但看了不到三分钟,他的表情就变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陆建设身边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。陆建设在拆一个关键连接件的时候,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拿螺丝刀硬撬,而是先用手指沿着连接件侧面摸了一圈,找到一颗藏在凹槽里的定位螺丝,用最小号的内六角扳手轻轻旋出来。那颗螺丝一松,整个连接件自己就解开了。
这个手法郑师傅教都没教过任何人。他拆了一辈子机器,这个细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,从来没跟徒弟们讲过。一个搬砖的小子,怎么会知道?
除非他真的在无数个黑夜里,把每一台机器都拆过了一遍。
“这手法谁教你的?”郑师傅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陆建设手上没停,“我看你修那台老式搅拌机的时候用过。”
“你看一次就能记住?”
“我看了很多次。”
郑师傅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,退到人群里,双手抱在胸前,一言不发地继续看。
二十分钟后,陆建设找到了故障原因。传动齿轮的轴承卡了一小片铁屑——可能是运输途中颠进去的。他用镊子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铁屑夹出来,对着灯光看了一眼,然后扔进废料桶里。接着他往轴承里加了两滴润滑油,把所有零件按顺序装回去。
装到倒数第三步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他手里多了一颗螺丝。
他的额头一下子冒了汗。他盯着那颗螺丝看了三秒钟,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每一步——位置、顺序、型号—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把已经装好的一半重新拆开,检查了另一侧的外壳。果然,一颗螺丝装错了位置,那侧外壳的孔位是空的。他迅速纠正了错误,把螺丝归位,然后继续装完。
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,他的后背全湿了。
“郑师傅,好了。可以试机。”
郑师傅走上前,合上电闸。搅拌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滚筒开始缓慢转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平稳。混凝土在滚筒里翻涌出均匀的浪花,机器的声音从初期的轻微抖动变成了匀速的运转,稳定、顺滑、无杂音。
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。方建民笑得嘴都合不拢,使劲拍着陆建设的肩膀:“好小子!真有你的!”
设备科科长走上前来,双手紧紧握住陆建设的手,使劲摇了两下:“小师傅,你叫什么名字?你救了我们全工地的命!”
“我姓陆。”
“陆师傅!陆师傅好!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技术组的正式工!工资我给你按中级标准算!”
钱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看向陆建设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服气,而是更深的敌意。
郑师傅走到陆建设面前。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,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拍这个少年的肩膀。
“从明天起,”他说,“你跟钱建国他们一样,正式跟我学。工资按学徒标准发,一天两块五。”
陆建设愣了一瞬。然后他猛地弯下腰,整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,脊背弓成了一道弧线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树。他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很久,久到围观的工人都渐渐散去,久到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他站起来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眼眶发红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那天晚上回到工棚,他把那四块“陆记”木板整整齐齐摆在枕头上,月光照在上面。他挨个摸了摸“陆”字的笔画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爹,我当上学徒了。正式的。你看到了吗?”
月光落在木板上,“陆”字的最后一捺还带着他妹子的旧血迹,暗红的,在月光下像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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