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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玄龄站在一旁。他的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。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流进脖颈。
后背的里衣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
他满脑子都是程咬金刚才的话。
‘程处亮安分守己,孙子造反。’
房玄龄咬住下嘴唇。
老程是个粗人。
生出来的儿子,虽然鲁莽,但性子直,本分。
就算这样,到了孙子辈,依然出了叛国贼。
自己家呢?
房玄龄闭上眼。
脑子里浮现出二儿子房遗爱那张脸。
胸无点墨,结交匪类。
整天斗鸡走狗,莽撞无脑。
未来更是成就千古污名。
老程家好歹是到了孙子辈才烂透的。自己这个儿子......
房玄龄不敢往下想。
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,闷得喘不上气。
“玄龄。”李世民叫他。
房玄龄猛地回神。“臣在。”
“账目对完了?”
“回陛下……臣突然觉得头晕目眩。怕是受了风寒。”房玄龄躬着身子,声音发飘,“恳请陛下恩准,臣想告假半日。”
李世民看他脸色确实苍白,摆摆手。“去吧。叫太医看看。”
房玄龄行礼。
退步。
转身走出暖阁。
刚出宫门,他几乎是小跑着爬上马车。
“回府!快!”
梁国公府。
房玄龄跳下马车,一脚绊在门槛上,险些摔倒。管家赶紧扶住。
“老爷,您慢点。”
房玄龄推开他。气喘得像破风箱。“二少爷呢?”
管家一愣:“在后院。刚买了两只蛐蛐,正……”
话没听完,房玄龄甩开步子往后院冲。
路过穿堂。
他看见门边倚着一根手臂粗的枣木门闩。
平时用来顶大门的。
他一把抓起来。木头沉甸甸的。
后院里传出叫喊声。
“咬它!咬它的腿!对!上啊!”
房遗爱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棍,正拨弄着青花瓷盆里的两只蛐蛐。
旁边站着几个小厮,跟着起哄。
一片阴影罩下来。
遮住了阳光。
房遗爱抬头。
看见房玄龄站在面前。
脸色铁青,眼底冒着血丝。
“爹?您今天散朝这么早……”
房玄龄没说话。
他双手握住枣木门闩。
高高举起。
腰部发力。门闩带着风声呼啸落下。
“砰!”
结结实实砸在房遗爱后背。
“啊——!”房遗爱惨叫一声,整个人趴在地上,瓷盆被打翻,蛐蛐蹦进草丛里。
“爹!你干什么!”房遗爱抱着头在地上滚。
房玄龄一声不吭。跟上去。又是一棍。砸在腿上。
“砰!”
“哎哟!我的腿断了!”
周围的小厮吓傻了,全跪在地上发抖,没一个人敢拦。
“老程的儿子都知道安分!”房玄龄咬着牙,每砸一下,骂一句,“你个不学无术的畜生!”
“砰!”
“你连程处亮都不如!”
“砰!”
房遗爱被打得满地爬,哭着喊:“爹!别打了!要死了!”
房玄龄打得气喘吁吁。
虎口震得发麻。门闩掉在地上。
他指着地上哀嚎的房遗爱。
手指发抖。
“把他锁进柴房。没我的命令,不许给饭吃。只给水。”房玄龄转头盯着管家,眼神像要杀人,“他要是踏出大门半步。我先打死你。”
管家拼命磕头。
房玄龄扶着廊柱,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,一阵深切的绝望涌上来。
赵国公府。
书房。
长孙无忌坐在太师椅里。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他没有像老程那样发疯,也没有像房玄龄那样惊恐。
他出奇的冷静。
从太极宫回来,他就一直坐在这里。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程咬金负荆请罪的每一个细节。
《岁月史书》。
预知未来。
对于一个武将来说,未来无非是子孙成败,荣辱兴衰。
但对于一个权倾朝野的文臣,一个皇后的亲哥哥,一个把持着大唐最核心权力枢纽的顶级门阀来说。
预知未来,就是无敌的利器。
“程家会出叛国贼。”长孙无忌用手指蘸着凉茶,在桌面上慢慢画圈,“长孙家呢?”
妹妹是皇后。外甥是太子。
长孙家现在如日中天。烈火烹油。
但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长孙家,能长盛不衰吗?会有人眼红吗?未来朝堂上,是谁扳倒了自己?
若是能提前看到史书。
提前知道是谁。
现在就杀了他。
长孙无忌停下手指。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。
他站起身。走到书房的书架前。转动一个不起眼的香炉。
“咔哒。”
墙壁弹开一个暗格。
长孙无忌从里面捧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打开。
里面躺着两块通体晶莹的西域暖玉,还有一株成形的老山参。
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。本来打算留着救命用的。
他合上匣子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的管家推门进来。“老爷。”
“备车,从后门走。”长孙无忌抱紧了匣子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去秦王府,要快,避开别人的眼线。”
入夜。秦王府后院。
走廊下。
铜锅里的红油翻滚。
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李辰卷着袖子,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,在锅里涮了七下,捞出来蘸了点麻酱。塞进嘴里。
“舒坦。”他叹了口气。
秦怀道走过来。停在三步外。
“殿下。”
“人来了?”李辰一边嚼羊肉一边问。
“来了。赵国公长孙无忌。带着重礼,从角门进来的,很隐蔽。”
李辰放下筷子。端起手边的清水漱了漱口。
嘴角挑起一抹充满乐子的笑。
老程只是个开胃菜。房玄龄打儿子也是小打小闹。
真正的大头,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?
“请他进来。”李辰擦了擦手,拿起一根银签子拨弄着炭火。
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。长孙无忌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温和笑容,抱着木匣,慢步走进后院。
他看着坐在火锅前的李辰,刚准备行大礼。
李辰抬起眼皮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赵国公。深夜造访,也是来看史书的?”
长孙无忌躬身,笑得像只老狐狸:“正是。还望殿下成全。”
李辰丢下银签子。拿起一块白毛巾擦手。
“看可以。”李辰盯着他的眼睛,“不过本王得提醒你。老程看完了,只是回家打儿子。你看完了……”
李辰身子微微前倾,火光照着他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……晚上,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。”
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,微微一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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