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武侠仙侠 > 玉尘安 > 第一二零章 雨后的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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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鬼走后的第二天,天晴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跳出来,把整座山照得透亮。老槐树上的雨水还在滴,一滴一滴的,落在影的坟前,落在那些青色布条上,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。缝隙里长出了新的草,嫩绿色的,很小,但很亮,像一颗一颗被点亮的小灯。扎姆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些草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拔。他说,长着吧,长着好看。

    叶迦尘的左臂上还缠着布条,布条下面那道伤口很深,苏兰说再深一寸就见骨了。他动了动手指,能动,不疼了,但麻麻的,像有一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。他坐在老槐树下,把北雪堂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剑鞘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雪花纹,纹路很细,很密,像真的雪花一样。他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剑鞘,擦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苏清玉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手里没有剑,没有茶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坐下来,看着他的左臂。“还疼吗?”

    “不疼。”

    “你骗人。”

    叶迦尘把短剑插回腰间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握久了就热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不疼。”

    苏清玉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太阳很亮,亮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“叶迦尘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鬼真的不会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他的心已经变了。来的时候,是杀人的心。走的时候,是回家的心。回家的心,不会杀人。”

    苏清玉沉默了很久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看着他的掌心。掌心上有一道新结的痂,是昨晚握剑的时候磨出来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痂,感受着那一道微微凸起的、像小山脊一样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你以后还用剑吗?”

    “用。剑在,人就在。”

    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

    雷蒙从木棚那边走过来,手里没有锄头,只有一封信。信封是白的,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。他把信递给叶迦尘。“西武林盟来的。大统领的亲笔。”

    叶迦尘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纸很厚,是上等的宣纸,边缘裁得很整齐。字迹很工整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,每一个字都一样大,一样方正。

    “叶迦尘:铁木回来说了,你很强。不是武功强,是心强。我打了一辈子仗,见过很多强人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,打不下来的人。不是打不下来山岳会,是打不下来人心。商路不建了。兵不派了。雷克斯、雷蒙,都给你。但有一条——你要让新月沃土不乱。乱了,西武林盟的商队过不了路。过不了路,西武林盟就没有钱。没有钱,大统领就坐不稳。坐不稳,我就会派人来。不是兵,是商人。商人比兵难对付。你自己想。大统领。”

    叶迦尘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雷蒙看着他。“大统领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不打了。不派兵了。把你和雷克斯都给我。但要我保证新月沃土不乱。”

    雷蒙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很多茧,有握锄头的茧,有握剑的茧。他已经很久不握剑了,但茧还在。茧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“他能信吗?”

    “信不信,是他的事。我怎么做,是我的事。”

    雷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“你比你父亲会当家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只是没有退路。”

    金剑堂、新月堂、圣火宗的人在山岳会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法赫德和扎希尔没有再吵架。两个人坐在正厅里,喝了一壶茶,没有说几句话,但喝完了整壶。扎希尔说,这茶苦。法赫德说,苦就对了。不苦,记不住。扎希尔看着他,端起的茶杯停了一下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在山岳会。叶迦尘教的。他教你打仗,不是教你喝茶。泡茶泡到一定境界,打仗也会。扎希尔的嘴角弯了一下。法赫德的嘴角也弯了一下,两个人端着茶杯,对着那壶苦得发涩的茶,笑了。

    阿伊莎和叶迦尘坐在练武场上,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阿伊莎今天没有穿赤金色的长袍,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,头发披散着,没有编成单辫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。

    “叶迦尘,你以后还去圣火宗吗?”

    “去。但不是去办事,是去喝茶。”

    阿伊莎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骗人。你从来不喝茶。你只喝粥。”

    叶迦尘也笑了。“那就去喝粥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坐在练武场上,对着太阳,笑了。

    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,给黑风刷毛。黑风的毛很滑,很亮,刷子在上面走,像在滑冰。小灰在旁边抢草料,黑风不让它,用头拱它,小灰也不让黑风,用屁股顶回去。米里娅姆看着两匹马较劲,没有上去拉开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,嘴角弯着。

    夜枭推着阿燕走过来。阿燕的手里拿着一根青色布条,是影的那根,从老槐树枝头解下来的,洗了,晾干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它递给米里娅姆。“给你。系在头发上。”

    米里娅姆接过布条,系在头发上。四根了。四根青色布条,在她的头发上轻轻飘动,像四只在风中跳舞的青鸟。

    “母亲,影为什么要把我留在无形塔?”

    阿燕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他怕。怕你知道他是你父亲,就会被人利用。怕你被人利用了,他就会心软。心软了,就会死。”

    米里娅姆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刀,没有剑,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。但她有了一根布条,又一根布条,又一根布条。影的,苏兰的,阿燕的,她自己的。四根布条,四个人,四条命。

    “他死了。我不恨他。”

    阿燕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米里娅姆的手是暖的,暖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
    夜里,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一杯给自己,一杯给影。茶是热的,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
    “影,大统领来信了。说不打了。商路不建了。兵不派了。但他说,如果新月沃土乱了,他就会派人来。不是兵,是商人。商人比兵难对付。我不知道怎么对付商人,但我知道怎么种地。种好了,商人就不会来。”

    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,洒在老槐树的根上。茶水渗进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你喝不到了。但我替你喝了。”

    苏清玉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手里没有粥,没有茶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坐下来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“叶迦尘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西武林盟不打了,四家联盟稳了,鬼回家了。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
    “以后,要种地,要养马,要修寨墙。以后,要活着,让身边的人也活着。以后,要看着老槐树长大,看着影的坟上长草,看着米里娅姆学会笑,看着扎姆喝完那碗茶,看着阿燕学会走路。”

    苏清玉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握久了就热了。

    “你呢?你什么时候学会休息?”

    叶迦尘笑了。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,握着彼此的手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风吹过老槐树,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。

    扎姆站在石屋门口,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,眯着眼,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。他喝了一口茶,茶是凉的,他没有皱眉。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,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他坐在椅子上,把茶碗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也坐在坟前,也握着一个人的手,也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那个人说,“你会不会离开我?”他说,“不会。”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但这句话还在。

    扎姆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窗外,月光很好。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,两只手还握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他觉得,今天这碗茶,比平时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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