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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雪封山的日子,奶奶每日里除了做饭,就是坐在炕上穿针引线,缝补那些旧衣裳。我闲着没事,便蜷在炕桌另一头,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看了又看。可我的心思不在书上,总惦记着赵大鼻子说的那些脚印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赵大鼻子又来了。他的圆脸冻得红里泛紫,棉帽子耳朵上挂着一层白霜,一进门就跺脚,地下的雪沫子溅了半尺远。他手里攥着一块布,灰扑扑的,皱成一团,像是刚从哪儿捡回来的。

    “老嫂子,你瞅瞅这个。“他把布摊开在炕桌上。

    那块布不大,巴掌见方,灰蓝色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像是从一件小棉袄上撕下来的。布面上沾着一点点暗褐色的印子,不大,像是指甲盖大小,看着像是血迹,又像是别的什么,干透了之后颜色发暗,嵌在布的纹理里,洗也洗不掉了。

    奶奶拿起那块布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她把布放在桌上,手指头捻着布料搓了搓,又看了看炕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,像是在找什么角度能把那些暗褐色的印子看清楚。

    “在哪儿捡的?“她问。

    “屯道口。“赵大鼻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今天早上我去扫雪,在屯道口边上雪堆里扒出来的。那地方离脚印不远,像是从什么人身上掉下来的。你看看这个颜色——跟雪地里那个脚印坑边上的颜色一样。脚印坑边上的雪化了之后有一小摊水,水干了底下的土是暗褐色的,就是这个颜色。“

    奶奶放下那块布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,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油灯的火苗吹歪了又正回来,歪了又正回来,反复了好几次。炕桌上的那块布被灯照着,灰蓝色的底子上那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在光线里忽明忽暗,像是一块旧伤疤,又像是冬天里一小片没化透的冻土。

    “这布是赵三爷的。他生前穿的那件灰蓝褂子的料子,袖口那块,磨了好几年了,边角起毛,颜色也褪了。“奶奶的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的,像是在数家里的旧东西。“他把这件褂子给那孩子穿了。“

    “给那孩子穿了?“赵大鼻子的眼皮跳了一下,“那孩子死了七年了,穿赵三爷的褂子——那褂子埋在坟里了?“

    “埋了。“奶奶说,“赵三爷把那孩子埋在护林屋后头那棵老松树底下,埋的时候把褂子也一起埋了。他说那孩子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裳,怕他冷,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一起埋的。“

    赵大鼻子不说话了。他站在炕沿旁边,两只手交握着搓来搓去,掌心里全是汗。好半晌他才开口:“这布……从坟里出来了?“

    奶奶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块布叠好,平整地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,搁在炕桌的一角,压在那本旧书下面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处置一件不能随便放的东西,要给它找个安稳的地方放妥了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吧。“她说,“这事儿别往外说。那孩子能出来看看外面是好事,说明他的魂越走越近了。他要是走得远了,你们就当没看见。要是他走到屯子里来了……“

    “来了咋办?“赵大鼻子的眼睛瞪大了。

    奶奶抬眼看着他,目光平得像一碗不冒热气的水,可那碗水底下的东西看不透。“来了就别拦他。他在山里头待了七年,什么都忘了,来屯子里看看也不碍事。他看着看着就想起来了——想起有吃的有穿的,想起有人会喊他的名字,想起有热炕有热汤。想起来了就不走了,就在这儿留下了。留下来了,他就不是魂了,是人了。“

    赵大鼻子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,等反应过来了,嘴张了张又合上了,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,裹紧棉袄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披了棉袄坐在窗台上,隔着结了花的玻璃往外看。月亮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,整个屯子像是被盖在一层薄薄的水银底下。后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天边,黑的一条线,上面压着雪,底下盖着东西。

    我盯着屯道口看了很久。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正要回炕上的时候,我忽然看见屯道口边上的雪堆动了一下。那雪堆不大,就堆在路边,像是扫雪的时候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清走的。那雪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雪粉,被风吹得细细地扬起来,落下去。就在那些细细扬起的雪粉中间,有一个小鼓包慢慢拱了起来,像是有只很小的东西从雪底下往外顶。

    那小鼓包顶了几下就停了。我盯着它,眼睛都不敢眨。它没再动,雪堆安静下来,跟普通的雪堆一模一样了,借着月光看过去什么异样都没有。可就在那块雪堆的根部,雪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——像是有人蹲在那儿,膝盖在雪地上压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
    我跑回炕上钻进被子里,心跳得咚咚响,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口里头蹦。我竖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只有风吹过屋檐带起的呜咽声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哭,又像是有人远远地笑了一声,笑完就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我跑去屯道口看。那个雪堆还在,跟我昨晚看见的一样大,一样高,表面平平整整的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可雪堆的背风面,有一小块地方的雪比别处的薄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雪堆蹲了一会儿,把那片雪捂化了一层。

    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雪堆底下有一个极浅的凹陷,形状像是两个并排的膝盖压出来的。凹进去的地方雪化了又冻上了,冰面是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灰褐色的土地。那片冻住的土面上,有一只小小的手印,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地印在土里,像是有人用手撑了一下地面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
    那只手印不大,跟七八岁孩子的手差不多大。

    我把手伸过去比了一下,比我的小了一圈。那五个手指头印在土里的深度不一样,大拇指最深,小指最浅,像是手的主人撑地的时候力气不大均匀,左边用力多些,右边轻些。他可能还不太习惯用力,不太习惯用自己的胳膊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。他刚学会走路不久,走不稳,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一下地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只手印还在,在透明的冰面底下安安静静地印着,五个小手指头清清楚楚的,像是有人刚刚站起来走了,还没来得及把印子抹平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枪声又响了。我听着那声闷响从后山传来,穿过雪地穿过夜风穿过结了冰的窗玻璃,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那枪声比以前温柔了一些。它不再是生硬的、冷冷的、只是告诉山里的魂该往哪儿走的声音了。它带着一点暖意,像是在说——你走吧,出去看看,看完再回来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那枪声散了之后,我听见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走。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,踩在雪面上,“咯吱““咯吱“地响,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认路。那声音从屯道口的方向传过来,到了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,一直走到我窗户底下,停住了。

    我屏着呼吸不敢动。窗户外头安安静静的,可我知道有人站在那儿。不高,矮矮的,穿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灰蓝褂子,褂子下摆拖在雪地上,光着脚,脚趾头冻得发红。他站在窗户外面看着我,隔着那层结了花的玻璃,他看不清我,我也看不清他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脚步声又响起来,“咯吱““咯吱“地往远处去了,越走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我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雪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,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屯道口,然后拐了个弯往后山去了。

    那脚印光着脚,小指头那边浅一些,大拇指那边深一些。

    跟我白天在雪堆底下看见的那个手印,是同一个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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