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科幻灵异 > 界痕录 > 《界痕录·卷一·秦骸警魂》 第17章 授徽与誓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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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去县局的路,沈砚是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枣木拐杖走的。

    左臂彻底废了。从指尖到肩胛,像是一整块阴沉木嵌在身体里,沉重、冰冷、毫无知觉。褚晓展的“抑木剂”只能减缓蔓延,无法逆转。他每走一步,木化的关节都在摩擦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像是一扇年久失修的朽木门。

    李小宝想背他,被他拒绝了。他是警察,哪怕是个残废的警察,也得自己站着走进公安局的大门。黄晨跟在左侧,一手提着装有“被水浸湿损坏”的警官证和一堆医疗证明的公文包,一手随时准备扶住他。褚晓展走在右侧,怀里揣着应急药剂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沿途的每一辆车、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县局大楼比大九湖派出所气派得多,大理石墙面,玻璃幕墙,门口站着持枪的警卫。沈砚一走进大厅,那种混合着消毒水、油墨和烟草的“人间”气味,就让他一阵眩晕。这种气味,对普通人来说是正常的,对他这种依赖“水气”和“木气”的身体来说,却是一种强烈的刺激,像是旱鸭子被按进了沙漠。

    陈勇在二楼刑警队办公室等他们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不止陈勇一个人。还有一个穿着笔挺制服、戴着老花镜的老民警,是局里的后勤装备管理员,姓赵,负责警衔警徽的补发。赵师傅看到沈砚苍白的脸色和拄着的拐杖,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小沈啊,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昨天不还好好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昨晚抢救尸体后,旧伤复发,关节肿了。”沈砚声音沙哑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却依旧站得笔直,“赵师傅,我的警官证在行动中不慎落水浸湿,字迹模糊,无法辨认,申请补办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示意黄晨递上公文包。黄晨拿出那份“医疗证明”和那本已经焦黑卷曲、用塑料袋装着的“残骸”。

    赵师傅接过塑料袋,打开一看,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。那本警官证已经完全毁了,内页粘连在一起,警徽图案被划得面目全非。他抬头看了看沈砚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、面色冷峻的陈勇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损毁得也太厉害了。按规定,这种情况需要刑警队出具情况说明,证实确实是因公损坏。”赵师傅为难地说。

    “情况说明在这。”陈勇一直坐在办公桌后,慢悠悠地开口,扔过来一份文件,“我核实过了,昨晚大九湖确实发生溺水警情,沈砚同志确实下水救人,证件落水,逻辑通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刮过沈砚的脸:“不过,沈砚同志,你这身体情况,真的不适合在一线了。胳膊都肿成这样了,还拄拐杖。我建议,你申请病退,或者转岗到内勤,养养病。在一线,万一出点什么事,我们负不起责任。”

    空气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陈勇这话,不是关心,是驱逐。他想用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把沈砚这个“不稳定因素”踢出警队。

    沈砚听懂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迎上陈勇的目光。灰白的瞳孔里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
    “报告陈队,我的伤,不影响履职。”沈砚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执拗,“内勤工作,我可以兼顾。但一线执法,我也能上。我是警察,穿上了这身衣服,就没想过当逃兵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左手死死抓住拐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木化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,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杆。

    “只要局里不辞退我,我就干到动不了为止。”

    陈勇盯着沈砚看了几秒钟,那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不解,甚至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敬佩。最终,他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一样。

    “行了,别在这儿立牌坊。赵师傅,给他办。”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的。”赵师傅连忙拿起桌上的空白警官证,开始填写信息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崭新的警徽、一副领花、一条肩章。

    沈砚看着赵师傅将那枚崭新的、银光闪闪的警徽别在自己右胸的口袋上。冰凉的金属触感,透过衬衫,刺进皮肉。这枚警徽,没有裂纹,完美无瑕,代表着一种全新的、未被玷污的“秩序”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这枚警徽是假的。就像他的身份是假的一样。真正的警徽,已经在他体内,在那颗正在碎裂的心脏里。

    赵师傅又拿出一本新的警官证,贴上新的照片——还是那张PS的证件照,但沈砚发现,照片上的自己,眼神比之前更加灰白,更加空洞,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。

    “沈砚同志,警徽和证件补发给你。希望你早日康复,坚守岗位。”赵师傅将新证件递给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。

    “谢谢赵师傅。”沈砚接过证件,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前的口袋,盖在那枚崭新的警徽上。他能感觉到,口袋里的那枚旧警徽,正在与新警徽共鸣,裂纹在加深,仿佛在抗议这种“假冒伪劣”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陈勇站起身,走到沈砚面前。他很高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,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沈砚,警徽补了,证件换了。但你要记住,警察的荣誉,不是靠一枚徽章来证明的,是靠行动,靠誓言。”陈勇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老刑警的沧桑,“你昨天救人的行动,我记录在案了。但这不够。在大九湖那种地方,诱惑多,陷阱多,稍有不慎,就会万劫不复。我希望你……想清楚自己是谁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握手。他只是抬起头,灰白的眼睛直视着陈勇,一字一顿地回答:

    “报告陈队,我想得很清楚。我是警察,我的职责是守护。不管守护的是什么,也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
    陈勇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还是收了回去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,转身走回办公桌后。

    从县局出来,外面的阳光刺眼。沈砚站在台阶上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解开警服上衣的扣子,露出胸膛。里面,那枚崭新的警徽别在右胸口袋上,银光闪闪。而在左胸心脏的位置,那枚旧的、布满裂纹的警徽,正隔着衬衫,烫得他皮肉生疼。

    他伸出右手,轻轻按在左胸,感受着那枚碎裂警徽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砚哥,走吧,回所里。”李小宝轻声说,眼圈还是红的。

    沈砚点了点头,重新扣好扣子,将两枚警徽都藏在警服之下。一枚是假的,用来面对世人;一枚是真的,用来面对自己。

    他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每一步,木化的左臂都在呻吟,胸口的警徽都在灼烧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停。

    走到吉普车旁,他停下,回头,看了一眼县局大楼上那面飘扬的五星红旗。然后,他转过身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回大九湖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车子启动,驶离县城,重新驶向那片深山,那片水库。

    车里,沈砚从口袋里掏出新补办的警官证,翻开。照片上的自己,眼神空洞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抚摸着证件上那行烫金的字——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”。

    然后,他闭上眼,低声,却无比坚定地,念出了那句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誓言:

    “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,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却像金石坠地。

    这誓言,他曾在入伍时念过,曾在警校毕业时念过。

    今天,他念得格外艰难,也格外虔诚。

    因为这一次,他不是在向国家宣誓,不是在向人民宣誓。

    他是在向自己体内那颗正在碎裂的警徽,向自己这具正在异化的躯壳,向自己这口气,这口属于“人”的气,宣誓。

    “……恪尽职守,清正廉洁,不怕牺牲……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矢志不渝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、捍卫者!”

    念完,他睁开眼,灰白的瞳孔里,闪过一丝微弱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火光。

    车窗外,大九湖的群山在望。

    他知道,回去之后,等待他的,将是更严峻的考验,是陈勇更加深入的怀疑,是余俊更加致命的围剿。

    但他也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那个烧掉军功章、划破警官证、补发新警徽的沈砚,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,是一个誓言在身、警徽在心、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这道“界”的……守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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