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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山口,又行了半日。脚下的路,从冻得硬邦邦的冰雪道,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,不再是那种纯净的、带着松针味的冷冽,而是混着牲口粪、扬尘和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人烟的浑浊气息。
沈砚能感觉到,体内的水煞寒气,在这燥热的环境里,开始变得有些“焦躁”。皮肤下的虫纹不再像在长白山时那样安分地潜伏,而是时不时地搏动一下,仿佛在抗议这陌生的气温。那层曾经覆盖在腿上的冰鳞,此刻早已消融无踪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极淡的、如同釉质般的冰凉触感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一处荒废的土坡上。
前方,隐约能看到一条浑浊的大河,河水奔涌,泛着黄色的泡沫,那是黄河。河的南岸,就是那座承载着千年兴衰的古都,也是胡班长信中所指的皇陵所在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子水汽和土腥味,扑在脸上,竟有些烫。沈砚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书生袍,这动作,不是为了御寒,而是为了抵御那股子从皇陵方向弥漫过来的、令人心悸的“皇煞”气息。
那气息,与长白山的寒煞截然不同。寒煞是封冻,是死寂;而这皇煞,却是张扬的、腐朽的、带着一股子帝王将相死后不甘的恶念,如同千万年堆积的尸气,被蚀日会用某种邪法提炼成了剧毒。
“砚哥,那就是皇陵?”黄晨走到他身边,眯着眼望向河南岸。他看不出什么名堂,只觉得那边雾蒙蒙的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。
“嗯。”沈砚应了一声,声音嘶哑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。那里的虫纹在燥热的空气里,颜色似乎又淡了几分,但纹路却更加清晰,仿佛被这中原的土气重新描了一遍。“胡班长说,那是‘皇煞’。蚀日会拿帝王龙煞炼的毒。”
“毒?”李小宝从后面探出头,小鼻子吸了吸,“俺咋闻着一股子……霉味儿?”
褚晓展神色凝重,她指尖的银针在接触到南风时,针尾微微颤抖。“那不是霉味,是‘尸煞’与‘龙气’混杂后的腐臭。蚀日会的大阵,已经影响了地脉。若再不破除,这千里沃土,恐将化作万里尸疆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在识海中,他再次“看”到了胡班长的信。那幅血色地图此刻更加清晰,皇陵地下的“龙煞之核”如同心脏般搏动,每一次搏动,都泵出一股股苍白的、带着恶意的“皇煞”之气,顺着地脉向四周扩散。而在那核心周围,盘踞着无数扭曲的影子,那是被炼化的古代帝王怨魂,也是蚀日会用来操控大阵的傀儡。
同时,他也“看”到了自己。
体内的九块碎片——阴煞、圣火、秩序、蛊源、水煞……此刻在水煞之心的调和下,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。但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,就像在狂风中维持平衡的危楼。一旦踏入皇陵,接触到那磅礴的“龙煞”之气,这平衡很可能被打破。要么,他被“龙煞”同化,变成新的怪物;要么,他借“龙煞”之力,彻底融合所有碎片,迈出成为真正“守界人”的关键一步。
而丹田深处,夜临那老阴比,此刻竟然异常安静。但沈砚能感觉到,那团黑暗正在贪婪地“吮吸”着来自皇陵方向的“皇煞”气息,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。这家伙,肯定在盘算着什么。
沈砚睁开眼,那双异色瞳中,幽蓝与银芒流转,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三人。
黄晨满脸决绝,手握匕首,如同等待出征的战士;褚晓展面色平静,但指尖的银针已经扣好,那是医者面对疫病的本能戒备;李小宝虽然小脸发白,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那是孩子对依靠最原始的信任。
这三个人,是他的累赘,也是他的锚点。
没有他们,他或许早已在长白山底被夜临夺舍,或许早已在胡顺的残碑前化作冰雕。
如今,要踏入皇陵这龙潭虎穴,他依旧不能放下他们。
“黄晨,保护好晓展和小宝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皇陵之内,凶险万分。若遇不可力敌之险,无需请示,自行撤离。”
“放屁!”黄晨立马瞪眼,“要撤你先撤!俺断后!”
“听话。”沈砚打断他,目光扫过三人,“你们活着,我才有后顾之忧,也才有……不能败的理由。若我出事,你们便是火种。胡班长的信,皇陵的秘密,不能随我一同埋葬。”
这话,比任何威胁都管用。黄晨张了张嘴,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坡上,闷声道:“……俺听你的。但你得给俺活着回来!”
褚晓展默默点头,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,低声道:“我会竭尽全力。”
李小宝则把脑袋埋在沈砚的袍子里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俺……俺会抓紧的……砚哥你别想甩开俺……”
沈砚看着他们,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他转过身,面向那条浊浪滔滔的黄河,面向河南岸那片雾蒙蒙的皇陵。
他抬起脚,迈向那座横亘在河上的老旧浮桥。
一步踏出。
脚下,不再是长白山的冰雪,而是中原的黄土。
空气中,那股燥热的“皇煞”之气扑面而来,与他体内残留的水煞寒气剧烈对冲,带来一阵阵刺痛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能感觉到,胸口的警徽在微微发烫,那是胡顺老爷子的意志在共鸣;丹田深处的夜临在低笑,那是魔头对力量的渴望;识海里,胡班长的信在燃烧,那是守界人最后的嘱托。
而身后,那三股滚烫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气息,则是他在这条冰冷道路上,唯一的热源。
浮桥摇晃,黄河水拍打桥墩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沈砚走到桥中央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北方。
长白山早已看不见了,但那股子刻在骨头里的寒意,却未曾消散。
那寒意,是胡顺三百年的孤寂,是胡班长牺牲时的决绝,是他在寒潭底与圣使死战的冰冷,也是他面对夜临夺舍时的清醒。
这寒意,未曾消。
也不会消。
它将伴随他,踏入这中原的皇陵,去面对那滚滚的“皇煞”,去迎接卷七的腥风血雨。
“走吧。”
沈砚收回目光,不再回头,大步迈向河南岸。
黄晨、褚晓展、李小宝紧随其后。
四道身影,消失在河南岸的雾气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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