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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治拍着胸脯说旧藏书楼就在学院东侧最里面时，罗恩脑补出的画面，顶多是一栋墙皮脱落、摇摇欲坠的低矮小楼。可跟着乔治接连拐了三道回廊，穿过两片盛放蓝堇花的花圃，当那座建筑猝不及防撞入视野，罗恩下意识仰头观望，脖子仰得发酸，差点直接扭到。
“你管这巨型石塔叫‘旧小楼’？”罗恩目光往上攀爬，打量这座足足五层的灰石塔楼。粗糙石块堆砌起高耸塔身，塔尖蹲踞一尊铜铸猫头鹰雕塑，眼眶镶嵌两块墨绿色晶石，午后日光洒落，折射出幽绿冷光，阴森森的，看得人后背微微发毛。
乔治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：“都五百年历史了，还不配叫旧？你老家那木屋撑死二十年，论资历完全没法比。”
“我木屋起码住着踏实，不会远远看着就像关押重犯的古堡。”罗恩淡淡反驳。
“但你那木屋塞得下整整三屋子绝版神纹手稿吗？里面随便一张残卷，放到黑市都能掀起风浪。”
罗恩认真思索两秒，老实认输：“确实不行。”
“这不就完事了！”乔治得意地一甩脑袋，拽着罗恩绕到塔楼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。门板锈迹斑驳，挂着一枚铜锁，锈蚀严重，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色泽。只见乔治掏出一根细铁丝，指尖灵巧在锁孔里轻巧搅动，“咔嗒”一声，锁舌应声弹开。
罗恩望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，眉梢一挑：“你这手艺又是在哪进修的？别告诉我是什么兴趣选修课。”
“跟我表哥学的，他从前是锁匠。”乔治侧身推门钻进去，回头冲罗恩挤了挤眼睛，“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瞅我，我这属于学术探索辅助技能，和偷鸡摸狗完全不沾边，主打一个合理开发古迹资源。”
罗恩跟在身后迈入塔楼，默默在心里给乔治的情报清单新增一栏：无证开锁大师。
旧藏书楼内部，比外观更有岁月沉淀的沧桑感。狭窄的旋转木梯盘旋向上，每踩一级木板，都会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**，仿佛整栋塔楼都在无声抗议两人的闯入。墙壁每隔数米悬挂一盏油灯，不知何处涌入穿堂风，火苗左右摇晃，将两道人影投射在石墙上，拉扯扭曲，乱作一团。
乔治在前头领路，胖乎乎的身躯在狭窄楼梯间穿梭还算灵活，只是体力消耗巨大，喘息声越来越重。爬到三层平台，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，额头上汗珠直往下淌。
“快……再加把劲，还有一层就到目的地。”
罗恩看着他后背被汗水浸透一大片衣袍，好心提议：“要不就地休整片刻？卷宗安安稳稳摆在那里，不会长腿跑路。”
“绝对不行！”乔治咬紧牙关挺直身子，“管理员老奶奶午睡只有半个时辰窗口期，错过今天，又得再等一整天。我可不想再爬一遍这要命的楼梯，再来一趟，我这条小命直接交代在楼梯间，属于典型的体力透支惨案。”
罗恩憋住笑意，没有当场戳破他夸张的说辞。
四层走廊远比楼下昏暗，两侧房门紧闭，门牌风化严重，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残缺轮廓。乔治熟门熟路走到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房门，门匾刻着“资料室”，可惜“料”字残缺大半，猛一看格外滑稽。
乔治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凝神聆听三秒，随后对着罗恩比出一个“安全”手势，轻轻转动门把手，两人身形一矮，侧身钻进房间。
资料室空间不大，三面矗立顶天立地的书架，层层叠叠堆满厚重卷宗与古籍册子，表层积着厚厚的灰尘，厚到随手一划，都能留下清晰笔迹。窗户被厚重布帘严严实实遮蔽，仅有一缕微光从帘缝渗入，照亮空中缓缓飘荡的尘埃。
罗恩还没来得及感慨此地氛围感拉满，堪称历史爱好者天堂，乔治已经一溜烟冲到第三排书架，踮起脚尖，费劲从顶层抽出一本灰色封皮卷宗。封皮印有暗金色文字，历经岁月磨损，轮廓依旧可辨：禁卫七席·格里菲斯卷·丙册。
乔治小心翼翼捧着卷宗，神态虔诚得如同捧着上古圣物。他俯身轻轻吹去表层积灰，扬起的尘土直接呛得他接连打了三个喷嚏，一边揉着发痒的鼻尖，一边把卷宗塞到罗恩手中。
“抓紧时间翻阅！我负责站岗放风，警惕突发状况！”
罗恩接过泛黄的卷宗缓缓翻开。书页脆弱发脆，好在文字保存清晰。他随意翻过两页，视线骤然凝固，呼吸微微一顿。
【格里菲斯公爵·战殁记录·附注：阵前撤令来源不明，军部三次调卷无果。第七席布伦特提请复查，被驳回，理由“事涉机密”。】
指尖轻轻摩挲着“被驳回”三个字。玛莎曾经说过的话一一印证，布伦特当年确实奋力追查过真相，最后依旧被上层壁垒阻拦。
他耐着心思继续向后翻阅，页面记载着格里菲斯家族历代族人履历，绝大多数名字十分陌生。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，一行文字猛地抓住他所有注意力。
格里菲斯·罗恩
罗恩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卷宗清晰标注着他的出生年月，侧边小字备注：孤儿收容，身份存疑，疑似格里菲斯血脉私生子，未经族谱录入。
下方还有一行笔迹截然不同的补充文字，明显是后期追加：此子下落不明。第七席布伦特疑将其带走，去向待查。
罗恩伫立在书架前，攥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纸页跟着轻轻震颤。
乔治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观望，小声询问：“怎么样？挖到有用线索没——等等，你的脸色怎么惨白一片？不会看到什么惊天大瓜了吧？”
罗恩合上卷宗，深吸一口气，嗓音比平日低沉几分：“上面有我的名字。”
乔治猛地一愣，快步凑上前，目光扫过封皮上的“格里菲斯”，再看向罗恩凝重的神情，胖乎乎的脸颊微微抖动。他迟疑片刻，抬手轻轻拍了拍罗恩的肩膀，难得收起平日嬉皮笑脸，语气认真。
“听我一句劝，一本落灰的旧卷宗而已，不能定义你。纸上写的只是旁人的猜测，你的人生剧本，只能由你自己书写。别被老旧文字PUA了。”
罗恩沉默着，将卷宗放回书架顶层原本的位置。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，唯独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，藏住心底翻涌的波澜。
“走吧。”
乔治点头，刚打算迈步往回撤，寂静长廊突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。
两人瞬间浑身一僵。
脚步声不急不缓，稳步靠近，方向直指这间资料室。乔治飞快转头看向罗恩，嘴唇无声比出三个字：管理员！
罗恩快速扫视整间屋子，屋内只有书架、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，根本没有合适的藏身角落。门后是唯一的掩体，可一旦管理员进门顺手关门，两人直接瓮中捉鳖。
乔治脑子里飞速运转，胖脸挤成一团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在房间原地转圈。紧接着，他做出一个罗恩万万预料不到的操作。
乔治大步冲到门前，猛地拉开房门，直直撞上正要抬手推门的老奶奶。
他深吸一大口气，脸上强行堆砌出一个感染力十足的灿烂笑容，嗓门陡然拔高，音量直接拉满：“您好您好！实在抱歉，我走错房间啦！我正在找厕所，敢问这楼上洗手间往哪个方向走？”
管理员老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震得后退半步，花白眉头紧紧皱起，举着油灯打量乔治，目光又下意识瞟向门缝。
罗恩紧贴书架侧壁站定，屏住呼吸，将身体藏进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，不敢有半点动作。
乔治持续输出营业式笑容：“这座塔楼跟迷宫一样，我转悠半天彻底迷路，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！”
老奶奶静静审视他三秒，抬手举着油灯，朝着门缝向内照射。灯光在房间门口来回扫动，万幸阴影完美遮蔽罗恩，没有暴露分毫。
老奶奶缓缓收回油灯，不紧不慢开口：“厕所下楼左转走到尽头。”
“多谢老人家！万分感谢！”乔治弯腰鞠躬，动作勤快得像捣蒜，随后迈着小碎头朝着楼梯口狂奔。
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，罗恩才察觉到，自己攥紧书架的指节早已泛白。
他安静等待十余息，确认长廊彻底恢复寂静，才从阴影走出，推开房门小心探查，走廊空空荡荡。
快步走到楼梯口，看见乔治蹲在转角阴影里大口喘气，满头大汗，仿佛刚跑完十公里越野。
“刚刚你那一声呐喊，整栋塔楼估计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罗恩在他身旁蹲下。
乔治抹了把脸上的汗水，依旧心有余悸：“不然怎么办？不大声转移注意力，她直接推门进来咱们当场社死！一旦被抓住私闯藏书楼，处分绝对少不了。话说我刚才临场发挥怎么样？能不能直接报名学院戏剧社出道？”
罗恩望着他狼狈不堪却又洋洋自得的模样，压抑不住情绪，肩膀轻轻颤动，低声笑了出来。
乔治瞧见罗恩展露笑容，也跟着嘿嘿傻笑。两人蹲在幽暗楼梯拐角，一个浑身冒汗惊魂未定，一个刚刚窥见尘封身世，就这么相视笑了许久，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。
下楼途中，乔治一手扶着楼梯扶手，一边唉声叹气：“今天冒险代价太大，消耗我三天零食储备的精神能量，晚上必须加餐回血。”
罗恩侧头看向他：“明天我给你带白蔷薇公馆的松饼。玛莎亲手做的。”
乔治双眼瞬间发亮，像点亮了两盏灯笼：“此话当真？！”
“绝不画饼。口感比普通烤饼醇厚不少。”
“罗恩！你简直是我的人生挚友！顶级搭子！”乔治激动地一把揽住罗恩肩膀，力道之大，差点拽得罗恩踉跄着踏空两级台阶，“赶紧撤，趁老奶奶还没回想起来我这张辨识度极高的脸！我在学院也算小有名气，被认出来容易翻车。”
两人推开塔楼侧门走出，午后暖阳扑面而来，暖意包裹全身。罗恩微微眯起双眼，回头遥望高耸的灰石塔楼，五层塔顶的铜铸猫头鹰，依旧闪烁着幽幽绿光。
他抬手扯紧袖口，遮住手腕的心痕纹路，朝着学院庭院走去。乔治一路喋喋不休，反复念叨千万别忘了松饼，絮絮叨叨的话语随着微风飘荡，一路相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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