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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刚亮,威远镖局的人便到了。宁晚棠说能找回十二个,一个不少。
只是这些人看着不像来押御马监的货,更像刚从不同地方临时拼起来的。
有人穿着码头苦力的短褂,有人腰间还挂着屠户用的磨刀石。最年轻的那个背着药箱,进门先给同伴换药,换完才把一把短弩系到腿边。
老掌柜数了两遍:“加上你们昨日四个,正好十六人。”
“威远没散时,他们都走过西山。”宁晚棠道,“只是镖局发不起工钱,各自找活去了。”
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汉子咧嘴笑道:“大小姐说有一趟能结现银的镖,我们把东家都辞了。”
裴九章正坐在柜台后翻账,闻言抬头:“运费还没谈定。”
汉子的笑僵了一下。
宁晚棠把断旗往地上一顿:“先试车。”
十五辆空车已经停在街口。
车是老掌柜从丰记车行租来的,车身大小相近,车轮却有新有旧。裴九章拿着租契,从第一辆一直看到最后一辆,最后蹲在第七辆车旁,用指甲刮了刮车轴。
轴头上绑着一根极细的红线。
“祈福?”沈浪问。
丰记派来的车把式忙道:“新车上路,都绑一根,图个平安。”
裴九章又走到第八辆车旁。
没有。
第九辆也没有。
十五辆车里,只有第一、第四、第七、第十和第十三辆绑了红线,正好每隔三辆一根。
宁晚棠伸手把线扯下来:“这是给谁看的?”
车把式脸色一白: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先跑。”沈浪把红线收进袖里,“空车都押不明白,问出来也没用。”
宁晚棠没有急着分人,先让十二名旧镖师把兵器全摆出来。
刀有长有短,弩只有三张,最旧的一把刀鞘甚至是拿麻绳捆的。她逐个问他们这半年做过什么。码头扛包的肩力还在,屠户出身的手稳,背药箱的年轻人不会正面搏命,却会止血、接骨,也认得几种路边能用的草药。
“谁倒了,旁边的人就补上。”宁晚棠道,“抢着往前冲的,先滚回去。”
她把十六个人分成前后两队。自己带五人走前面,剩下的人散在车队两侧和末尾。背药箱的安排在中段,缺耳汉子守车尾。她让沈浪坐在第八辆车上,又把裴九章塞进第九辆。
裴九章抱紧账箱:“我只管钱。”
“货丢了,钱也没了。”宁晚棠道。
“那我管第八辆。”
沈浪转头:“为何?”
“你若先被抢,后面多半不用算了。”
车队从西门出城,沿官道向石桥去。
空车比满载快得多。起初十几辆还排得整齐,出了十里以后,问题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第三辆车的左轮总往外偏,赶车人每走半里便要勒停一次;第十一辆的骡子怕响,后面有人一咳便往沟里躲;缺耳汉子嫌前车慢,擅自从旁边超了过去,结果两辆车在窄路上并到一起,后面整串都堵住了。
宁晚棠骑马回来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缺耳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:“大小姐,我就是想——”
“想得比车快。”
她解下腰间绳子,把他的右手和第十一辆车的车帮绑在了一起。
“今日你跟它一起走。它停你便停,它掉沟里你也下去。”
后面几个镖师想笑,又没敢出声。
沈浪靠在车上:“宁镖头上路以后,果然谁都能绑。”
宁晚棠看他一眼:“你想试?”
“我坐得很稳。”
话音刚落,第八辆车碾过石坑,沈浪整个人往上一弹,落下时险些撞上车棚。
裴九章在后车道:“稳。”
谢听雪没有跟来,临出门前却给每辆车都挂了一只小铜铃。此时前后铃声乱成一片,谁快谁慢,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出来。
宁晚棠让人停下,重新调了车序。
轮子偏的放到最后,怕响的骡子换到最前。每五辆为一段,却不再各走各的,前一段停,后两段必须一起停。缺耳汉子被解开后老实了许多,亲自牵着那头怕响的骡子走了半里,直到它习惯铃声。
车队第二次过石桥时,已经没有车堵在桥面。
过桥后,宁晚棠又突然吹了一声短哨。最前面的车夫立刻勒车,后面的铃声一串接一串停下。只有第十三辆多滑出去半个车身,差点撞上前车。
“谁守这一辆?”她问。
一个高个镖师举手。
“你只顾看路边,没看前车。”
高个汉子不服:“真有马贼,我总不能盯着车屁股。”
“马贼还没来,你先把自己人撞死?”
宁晚棠让他与前车换位,又规定每辆车只认前一辆的铃。前铃急响便加速,连响三次便停。这样就算林里喊杀声再大,车队也不会各走各的。
槐林就在桥后。
树叶很密,官道从林中穿过去,路边还有一条被野草盖住的废盐道。宁晚棠没有直接进林,抬手让车队停在桥前。
她侧耳听了片刻。
林中有鸟叫,也有樵夫砍柴的声音。
“今日没事。”她道。
“真有埋伏时呢?”沈浪问。
“鸟会先没声。风吹树叶,林里却太安静,便说明有人藏着。”
她下马走进林中,把三处最容易藏人的土坡、两条退路和一段可以横车堵路的窄口都指给众人看。十六名镖师有人记地形,有人踩松土,还有人用树枝试盐道深浅。
回程比来时快了近一个时辰。
车队进城以后,裴九章没有回牙行,反而绕着十五辆车又走了一遍。
他从第五辆车底下摸出一小块白泥,又在第十辆车轮内侧找到同样的痕迹。
“石桥附近没有这种泥。”宁晚棠道。
“西市丰记车行的后院有。”裴九章把白泥捻开,“有人在我们出门前钻过车底。”
沈浪看向那五辆绑过红线的车。
红线已经被扯掉,轴头却各有一道新刻的小口。
五道刻痕,正好把十五辆车分成三段。
宁晚棠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她把五辆车的刻痕位置一一记下,又让人去看轮毂和套绳。第七辆的套绳内侧被割过一半,再拉几次便可能断。若是满载货物过桥时突然断绳,后面的车必然会堵成一团。
缺耳汉子蹲在旁边,笑意也没了:“这不是给人认车,是先替人把路堵好。”
“上一趟镖,也是丰记的车。”宁晚棠道。
她说完便回房取那只木箱。里面装着威远最后一趟镖留下的账、车契和几名死者的腰牌。箱子抬上柜台时,原本还在说笑的旧镖师都静了下来。
裴九章把袖子挽高:“从租车的第一笔开始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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