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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土路上秋风凛冽,卷起漫天尘土,扑在人脸上又冷又疼。凤霞疯了一样狂奔过来,裙摆被路边的枯草勾得凌乱,脚上磨破的水泡狠狠蹭着地面,钻心的疼痛早已麻木,她眼里只剩下路中央那一幕刺心的景象。
陈老憨直直躺在冰冷的黄土地上,身子蜷缩成一团,往日总是带着憨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
那条被撞断的左腿歪歪斜斜扭曲着,破烂的裤管被血水浸透,暗红的血顺着泥土纹路漫开,积了小小的一滩,触目惊心。
方才买回来的五花肉滚落在旁,沾满泥沙血水,好好一块肉,早已污秽得不能再吃。
他疼得牙关打颤,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的痛哼,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又艰难,那双总盛满温柔、只装得下凤霞的眼睛,此刻半睁半闭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老憨!”
凤霞踉跄着扑跪在地,膝盖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碎石土上,磕得生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,又怕碰错地方加重他的伤痛,指尖悬在半空,抖得不成样子。
紧随其后的陈母跌跌撞撞赶来,看见儿子血泊倒地、惨不忍睹的模样,当即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一口气没上来,当场嚎啕大哭。
“我的儿啊!我的苦命儿啊!!”
她哭得天昏地暗,转头看见一旁泪眼婆娑的凤霞,积攒的悲痛、绝望、恨意瞬间尽数爆发。
陈母猛地爬起来,扑上去指着凤霞的鼻子,声嘶力竭地怒骂,声音嘶哑又狠戾:
“都是你!都是你这个扫把星!!”
“好好的日子不过,是你嘴馋!是你挑剔饭菜难吃!我们陈家安安分分过日子,从来无灾无难!就因为你贪心嘴馋,非要吃肉!害得我儿掏空家底跑镇上,平白遭了这杀身横祸!”
“你就是个丧门星!自打你嫁进我们陈家,家里就没太平过!如今更是要害死我儿!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,我跟你拼命!”
字字句句,尖利刻薄,像碎石子一样砸在凤霞心上。
凤霞僵跪在血泊旁,浑身冰冷,无力辩驳分毫。
是啊。
说到底,都是她的错。
巨大的悔恨和愧疚死死淹没了她,她垂着头,泪水汹涌滚落,喉咙哽咽发痛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剩满心的绝望。
围观的村民纷纷叹气,低声议论,看着瘫倒的陈老憨,再看看自责垂泪的凤霞,无人劝慰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。
陈父急匆匆赶着借来的牛车,鞭子胡乱挥着,老牛快步踏土而来。
他刚从田里回来,听闻噩耗,浑身的力气都快散尽,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铁青凝重。
牛车一停,陈父立马跳下来,看着地上血流不止、腿骨断裂的儿子,眼眶瞬间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别愣着了!先把人抬回去!”
穷苦人家最怕生病、最怕受伤。
城里的西医诊所、大医院,医药费贵得离谱,挂号、诊金、药费,随便一项都是普通农户一年都攒不出来的钱。
陈家本就家徒四壁,连买盐的钱都要凑,哪里敢奢望进城看病?
几个壮年村民上前,小心翼翼托住陈老憨的身子,不敢触碰他扭曲的伤腿,轻轻将他抬上牛车的木板。
陈老憨一路痛得断断续续呻吟,微弱的气息几近断绝。
牛车轱辘缓慢滚动,一路颠簸,短短几里路,走得无比漫长。
凤霞跟在牛车旁,一路小跑,一路垂泪,脚底磨破的伤口磨出更多血水,染红了布鞋,却半点感觉不到疼痛。
回到破败的土坯小院,陈父来不及歇息,匆匆锁了眉头,咬牙道:“城里看病太贵,咱们家承担不起,先请赤脚大夫来看看,能不能治。”
这是村里所有人的活路,也是穷人家唯一的退路。
不多时,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破旧的药箱匆匆赶来。
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常年守着村子看病,只会简单的包扎、草药消炎,遇上重伤骨折、骨碎,根本没有救治的本事。
他走到炕边,掀开盖在陈老憨腿上的粗布,仔细查看伤势。
断裂的腿骨已经错位,皮肉乌黑肿胀,淤血浸透深层,伤口边缘溃烂发紫,整条腿肿胀得粗了一圈,摸上去硬邦邦的,毫无生机。
赤脚医生反复按压查看,又俯身听了听骨位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最后缓缓直起身,对着满脸期盼的陈家一家三口,重重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陈母慌忙扑上来,抓着大夫的衣袖,声音颤抖哀求:“大夫!求求你!救救我儿!他还年轻啊!他不能出事!”
陈父紧绷着脸,沉声问:“大夫,还有没有法子接骨?能不能养得好?”
凤霞站在炕边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心脏悬在嗓子眼,屏住所有气息,卑微地等着一句希望。
赤脚医生放下药箱,面色凝重,语气残酷又实在,没有半分遮掩:
“老嫂子、老陈,我实话跟你们说。这腿,撞得太狠了,骨头彻底粉碎性断裂,经脉全震断了,淤血堵死了血脉。”
“我治了半辈子乡野伤病,从没见过这么重的腿伤。骨头接不上,血脉通不了,外敷草药、内服土方,全都没用。”
陈母浑身一僵,瞬间脸色惨白:“没用……那、那怎么办?养着总能好吧?慢慢养……”
“养不住。”大夫狠心打断,语气沉重,“再拖下去,整条腿会彻底坏死、发黑烂掉,毒气攻心,到时候不止废腿,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屋内死一般寂静,只剩陈老憨微弱的痛哼声。
所有人的心,瞬间沉到了冰窖。
凤霞浑身发冷,嘴唇颤抖着,近乎哀求地轻声问:“大夫……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
赤脚医生看着可怜的一家人,最终吐出一句最残忍、最唯一的法子,字字重如千钧:“如今唯一能保命的法子——只能锯腿。”
“把这条废腿截掉,止住毒血,人才能活。留着腿,人迟早没了。”
一句话,彻底击碎了小院里所有人最后的一丝希望。
所谓锯腿,就是一把锈旧的锯子,几个人按住人,硬生生锯断骨肉,熬得住就活,熬不住就死。
陈母听完,眼前一黑,直直栽倒在地,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次炸响在小院里。
“我的儿啊!好好的人!要变成残废了啊!!”
凤霞僵立在炕前,看着炕上痛得奄奄一息的男人,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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