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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落满山野,张家小院的木桌上热气腾腾。铁锅里的豆豉鸡咕嘟咕嘟滚着浓汤,油花浮在表面,混着豆豉的咸香,飘得满院都是。
这是山村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的荤腥,金黄的鸡块浸着酱汁,配菜吸满肉汤,看着格外诱人。
小红是村里长大的姑娘,素来直来直去,从没吃过这般浓郁入味的鸡火锅。
她捧着粗瓷碗,大口扒着饭菜,吃得满嘴油亮,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,一顿饭吃得尽兴又畅快。
凤霞依旧端庄从容,细嚼慢咽,吃得极少,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陪客,姿态温婉得体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一顿饭吃尽,锅里的鸡块还余下小半锅,连带着汤底配菜,剩得不少。
饭局将散,小红眼珠转了转,也不拘束,径直寻了干净粗布袋子,伸手就往锅里捞剩余的鸡肉。
张婶看在眼里,心口瞬间揪紧,疼得呼吸都滞了半分。
这哪里是普通的鸡?是家里唯一一只日日下蛋、换盐换布、撑着全家零碎生计的老母鸡!
硬生生杀了待客已然是倾尽家底,如今剩下的汤水肉块,是她心疼许久、打算明日热热再吃的念想。
她连忙上前两步,语气委婉又客气,带着乡下人的拘谨,悄悄拦了一句:“小红丫头,别装啦,锅里剩得不多,夜里凉,留着我们明日热一热,还能再吃一顿,白白打包带走太可惜咯。”
小红手上动作一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,场面微微有些尴尬。
凤霞看在眼里,神色依旧淡淡浅浅,轻轻开口解围,语气温和大度:“婶子没事,不过是些剩菜,不值当什么。小红爱吃,就让她带回去吧。”
一旁的张强生怕怠慢了客人,想着要在凤霞面前撑起自家的大方体面,立刻跟着爽朗摆手,嗓门憨厚响亮:“对对,带走带走!乡里吃食不值钱,你爱吃就尽管拿回去,别客气!”
他一心只想宠着凤霞、撑住场面,半点没顾上自家捉襟见肘的日子。
小红得了准话,立马喜笑颜开,不再推脱,麻利把剩下的鸡块、浓稠汤底尽数打包严实,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,高高兴兴辞别众人,一路轻快跑回了家。
回到自家院里,小红立马凑到爹娘跟前,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鄙夷,低声打趣。
“爹娘你们快看,张家杀了唯一的老母鸡待客,看着倒是大方体面,实则穷得叮当响!”
她撇了撇嘴,把村里的见闻尽数道出:“平日里他家鸡蛋都舍不得吃,全攒着换钱,今日为了撑面子,硬是把唯一的下蛋鸡杀了。那城里来的凤霞姑娘最会摆架子,爱装体面,张家母子更是打肿脸充胖子,穷兮兮的还硬要装大方!”
小红爹娘看着袋子里油香四溢的鸡肉,眼底浮出几分得意的笑意,一边生火热菜,一边随口附和打趣。
灶火燃起,浓郁的肉香飘满小红家的小屋。
张家舍不得碰的荤腥,被他们一家安稳享用,心中满是不劳而获的窃喜。
夜色深浓,山野寂静无声。
张家小院里,白日的喧嚣褪去,院里安安静静,只剩虫鸣阵阵。
凤霞闲来无事,趁着月色走到院角菜畦,摘了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。
她熟门熟路回屋,取了家中攒下的新鲜鸡蛋,小心翼翼磕开一道小口,沥出细腻蛋清,又将黄瓜切成薄薄的圆片,细细抹上蛋清,轻轻敷在脸上。
这一幕落在张婶眼里,简直是剜心一般的疼。
那鸡蛋!
是全家省之又省、一颗都舍不得入口,日日攒着、按月挑去镇上换盐、换针线的活命钱!
一家人平日里嘴馋至极,都硬生生忍着,连老人孩子都舍不得尝一口,如今却被拿来抹脸护肤,白白糟蹋。
张婶站在门边,看着那片敷在脸上的黄瓜蛋清,心口密密麻麻发堵,又心疼又憋屈,却不敢对凤霞说半句重话,只能悄悄拉过一旁的张强,压着委屈的嗓音低声念叨。
“强子啊,你看看!那鸡蛋多金贵,咱们全家都舍不得吃一颗,全都留着换钱度日,她倒好,拿来敷脸糟蹋!那只老母鸡也罢、鸡蛋也罢,全是家里的生计,这般造作,咱家日子往后可怎么过?”
张强闻言,却半点不觉得可惜,反倒一脸坦然憨厚,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头。
“娘,你别这么算。女人家的脸面金贵,霞儿姑娘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,精致惯了。”
他眼神淳朴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执拗:“女人家就是要宠的。既然咱们真心待她,就不能计较这些鸡毛零碎。几只鸡蛋、一只土鸡算不得什么,只要霞儿开心,就值得。”
张婶看着儿子全然不心疼家底损耗的模样,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她倾尽全家所有,一味讨好迁就,儿子更是毫无底线地宠溺,可心底那道声音始终萦绕不散。
这城里来的凤霞,到底能不能真的留下来,做张家的媳妇?
晚风穿院而过,凉丝丝的,吹得人心底空落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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