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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真盯着眼前的红色倒计时,足足看了十几秒。【返回1977年——71:58:41】
红字悬在半空。
没有投影设备。
没有屏幕。
它就挂在他的视线里。
他闭眼。
红字还在。
他睁眼。
红字依旧一秒一秒往下跳。
顾真忽然笑了。
胸腔一震,喉咙里立刻涌上血腥味。
他咳得身体发抖。
监护仪响了几声。
门外的人听见动静,病房门被推开。
赵翠兰第一个探头进来。
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,看到顾真睁着眼,表情一下僵住。
“哎哟,醒了?”
她立刻换成哭腔。
“顾真啊,你可算醒了。你把二伯娘吓死了。”
徐曼跟在后面。
她走得不急。
眼神先扫过监护仪,再落到顾真脸上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顾真看着她,沉默不语。
徐曼被他的眼神看得皱眉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
顾真张了张嘴,声音像砂纸磨过。
“水。”
徐曼没动。
赵翠兰倒是赶紧拿起杯子,往他嘴边一递。
水杯倾得很快。
水沿着顾真的嘴角流下来,呛得他咳嗽。
赵翠兰嘴上心疼,眼里却全是不耐烦。
“慢点慢点,你说你都这样了,还折腾什么?”
顾真垂着眼,任由水浸湿病号服。
他没发火。
也没质问。
现在质问没有意义。
一群狼围着一头将死的牛,难道还会因为牛喊疼就不咬?
徐曼站在床边,语气温柔。
“医生说你需要休息,别想太多,公司的事我们会处理。”
顾真抬眼。
“谁处理?”
徐曼顿了一下。
“二伯他们,还有顾洪顾枫他们……都是自家人。”
赵翠兰马上接话:“对对对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,顾真啊,你也别怪我们说话直,你这身体……得提前做安排。”
顾真喉结滚动。
“安排什么?”
赵翠兰眼珠转了转。
“比如股权,比如授权,比如遗嘱,你看你二伯为顾家操心一辈子,顾洪他们现在也能独当一面,你把东西交给他们,才放心。”
顾真低笑一声。
很轻。
赵翠兰看着顾真疑惑道:“你笑什么?”
顾真没理赵翠兰,闭上眼。
“我累了。”
徐曼盯着他。
她总觉得顾真哪里不一样。
以前的顾真就算病得快死,只要听见“家族”“责任”,眼神里都会有愧疚。
可现在,他像一口枯井。
徐曼给赵翠兰递了个眼色。
赵翠兰会意,又挤出几滴假哭。
“顾真啊,你别有负担,你二伯说了,你永远是顾家的功臣,等你……等你走了,我们一定给你办风光。”
顾真没有反应。
赵翠兰见顾真还是没有反应,撇撇嘴也没再继续假哭。
徐曼按了呼叫铃,让护士进来检查。
几分钟后,医生来了。
“病人醒了是好事,但情况仍然很差,情绪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徐曼点头。
“我们知道了。”
医生走后,徐曼把顾真床头的手机拿走。
“你现在别碰这些,好好休息。”
顾真睁眼看她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
徐曼手指一紧。
“你现在要手机做什么?”
“给我。”
两个字。
声音不高。
却让徐曼心口莫名一跳。
赵翠兰立刻拉下脸。
“顾真,你怎么跟你媳妇说话呢?她守了你这么久,你还凶她?”
顾真看向赵翠兰。
“守我?”
赵翠兰被他那眼神看得不自在,嗓门更大。
“不是守你是什么?徐曼天天跑医院,逸星也担心你,我们这一大家子谁不盼你好?”
顾真眼底浮出一点笑。
“那顾逸星呢?”
徐曼脸色一变。
赵翠兰嘴快。
“逸星在外面呢,孩子胆小,看你这样难受。”
顾真轻轻点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徐曼立刻说:“他刚走。”
“刚才不是还在吗?这么快就走了?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徐曼的脸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你听见了多少?”
赵翠兰脸色也变了。
顾真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徐曼。
徐曼盯着他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层温柔彻底撕掉。
“听见了也好。”
赵翠兰急了:“徐曼!”
徐曼抬手拦住她。
“怕什么?他都这样了。”
她走近一步,俯视顾真。
“顾真,你这辈子最可悲的地方,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顾真看着她。
徐曼声音很低。
“你以为顾家离不开你?你以为我离不开你?你以为逸星真的把你当爸?”
“顾真,你只是会挣钱。”
“除此之外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赵翠兰见徐曼摊牌,也不装了。
她抱着胳膊冷笑。
“听见就听见吧,你还能怎么样?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顾真看向门口。
走廊上,王大伟正站在那里。
西装笔挺。
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。
顾逸星躲在他身后,眼神闪躲,却没有半点愧疚。
顾真问:“顾逸星,你叫了我三十年爸。”
顾逸星脸涨红,随即恼羞成怒。
“那又怎么样?你自己蠢,怪谁?”
徐曼低声呵斥:“逸星。”
顾逸星索性破罐破摔。
“我说错了吗?他就是供我花钱的机器。现在他干不动了,我还何必给他好脸色?”
顾真看着他。
这张脸,他曾经抱过。
牵过。
护过。
现在看着,只剩陌生。
顾真忽然想起顾玲。
那个小姑娘从来不会嫌他穷,嫌他脏。
她只会在他挨打后,偷偷用冷水给他擦伤口。
“哥,疼不疼?”
“哥,等我长大了,我养你。”
“哥,你别怕,我护着你。”
顾真闭上眼。
耳边的病房声退了下去。
记忆像一扇生锈的门,被人猛地推开。
1977年,顾家老院。
土墙,破门,院子里堆着柴。
顾玲被王桂花揪着头发拖出来。
她那年十五岁,瘦得肩膀像两根细竹竿。
顾大虎坐在院里的板凳上,手里捏着旱烟袋。
王桂花一边拽人,一边骂。
“赔钱货!李铁栓给了八十块彩礼,两袋棒子面,你还敢不嫁?”
顾玲哭着摇头。
“大娘,我不嫁。他打死过媳妇,我会死的。”
王桂花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死了也是你的命!顾家养你这么多年,你不该还?”
顾真扑过去,被顾洪一脚踹在肚子上。
顾洪那时候十八岁,吃得满嘴油,笑得恶毒。
“顾真,你还想救她?家里的粮食不多了,她过去是享福的,而且还能给家里省些口粮,别忘了,你自己都吃我们家的饭。”
顾宇躲在后面喊:“就是!昨天鸡蛋丢了,肯定是顾玲偷吃了。让她嫁出去正好!”
顾真跪在地上,爬到顾大虎脚边。
“大伯,求你别把玲子嫁过去。彩礼我还,我去干活,我给你挣。”
顾大虎一脚踩住他的手。
“你挣?你拿什么挣?两个没爹没娘的拖油瓶,老子没把你们扔河里,已经算仁义。”
二伯顾二狼站在人群外。
他穿得干净,双手背在身后。
顾真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二伯,您说句话,求您了。”
顾二狼叹气。
“顾真,不是二伯不帮你,家里有家里的难处,顾玲是姑娘,迟早要嫁,李铁栓年纪大点,但家里有粮,你别为了私心,坏了家族和气。”
家族和气。
这四个字,顾真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,顾玲被塞上牛车。
她哭得嗓子哑了,却还冲他喊。
“哥,你别追!”
“他们会打死你的!”
“哥,你好好活着!”
牛车走远。
顾真被顾大虎按在地上打。
他爬不起来。
半个月后,顾玲没了。
李铁栓说她“不听话,自己摔的”。
全村人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没人管。
顾真冲进李家,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差点死在路边。
顾二狼后来对他说:“人死不能复生,你别闹,闹大了,顾家脸上不好看。”
顾真那时年轻。
他恨。
可他太弱。
弱到护不住一个妹妹。
后来他拼命挣钱,拼命出人头地。
他以为有了钱,有了地位。
遇到了徐曼,把对妹妹的亏欠全都投入到了她的身上。
以弥补对妹妹逝去的遗憾。
徐曼怀孕的那些年,外加徐曼的劝说。
外加大伯与大伯母的去世。
也渐渐放下了当年的仇恨。
也渐渐给了些机会让这些极品亲戚进入自己手里的产业工作。
他们也因为亲戚关系越走越高。
结果呢?
这些吃人血馒头的东西,却趴在他身上吃了几十年。
病房里,徐曼的声音把他拽回来。
“顾真,既然你都知道了,就把文件签了。别让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。”
王大伟走进来,把一份文件放在床边。
“顾总,你是聪明人,你现在签,徐曼还能给你办个风光葬礼,你不签,顾家也有办法。”
顾真睁开眼。
他看着王大伟。
“你们都觉得,我要死了?”
王大伟笑。
“医学上讲,是这样。”
赵翠兰不耐烦。
“别跟他废话。顾真,签字。”
她把笔塞进顾真手里。
顾真手指虚弱地握着笔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。
徐曼眼底有催促。
顾逸星眼底有厌烦。
王大伟眼底有胜券在握。
赵翠兰眼底有贪婪。
顾真低头看文件。
授权委托。
资产处置。
股权转让。
每一页,都写着他的血。
他忽然咳了一声。
笔从手里掉下去。
赵翠兰骂了一句:“废物!”
她弯腰去捡。
顾真趁这一瞬,另一只手摸向枕头下。
那里有护士刚才放下的备用药盒。
还有他趁乱藏回来的手机。
他的指尖碰到冰冷的手机壳。
红色倒计时还在跳。
【71:12:09】
顾真眼神一沉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至少不能现在死。
七十二小时。
他还有七十二小时。
足够了。
足够他把这群人送进地狱。
可他还要确认一件事。
1977年。
是不是真的能回去?
玄灵空间又是什么?
赵翠兰捡起笔,重新塞给他。
“签!”
顾真抬手,慢慢在文件上落笔。
徐曼嘴角刚要扬起。
下一秒,顾真手腕一偏。
笔尖狠狠划过纸面。
刺啦——
整页授权书被撕出一道长口子。
病房里瞬间死寂。
赵翠兰尖叫。
“顾真!你疯了!”
顾真抬起头,眼神像刚从冰里捞出来。
“对。”
他声音很哑,却一字一句。
“我疯了。”
徐曼脸色变了。
王大伟猛地上前:“按住他!”
顾真却先一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。
血珠冒出来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监护仪开始乱响。
护士站有人喊:“三床怎么回事?”
病房外脚步声冲来。
徐曼慌了。
“顾真,你别闹!”
顾真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徐曼,王大伟,顾逸星。”
“还有顾家那群好亲戚。”
“你们最好祈祷,我真的撑不过今晚。”
门被护士推开。
一群人涌进来。
赵翠兰立刻哭喊:“医生!他受刺激了!快给他镇定!”
顾真被按回床上。
药物推进身体。
视线开始发黑。
徐曼站在床尾,脸色难看。
王大伟低声说:“不能让他再清醒乱来,文件必须尽快搞定。”
赵翠兰咬牙:“这老东西,临死还不安分。”
顾真听着这些话,眼皮沉下去。
可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散。
红色倒计时还在。
【70:58:33】
黑暗里,顾玲的声音响起。
“哥,你别怕。”
顾真手指动了动。
他在心里回答。
玲子。
这次,哥不怕。
该怕的,是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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