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都市言情 > 被拔管前夜,我把全族卖了 > 第65章 到此为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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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包间的地面还是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碎瓷片踩在砖地上嘎吱作响,推倒的八仙桌被两个服务员七手八脚地勉强扶正,茶水顺着墙皮往下淌,把发黄的白灰泡出一道深色水渍,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气与泔水味的怪诞气息。

    周元庆背对着那扇被撞烂的木窗,两手搭在腰后。

    冷风夹着冰碴子往他肥厚的脖颈里灌,他却连缩都没缩一下。

    手里那串油光水滑的黄花梨紧紧贴着掌心,一下都没转动,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浮现。

    大飞已经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了。

    包间里只剩下赵秘书,和两个贴得最近的核心随员。

    其余人全被周元庆一个眼神,客客气气地请到外堂“压阵”去了。

    “领导,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赵秘书的眼镜片在昏黄的灯泡下反着冷光。

    他将第三本账册翻到最后十几页,双手平托着递到周元庆眼皮底下。

    他的食指指甲修剪得很平整,此刻正精准地点在最下方那排单独列出的字母代号上,声音压得连风都吹不透。

    “按照大飞交代的规律,这是以姓氏拼音首字母做代号的月度干股。可是……”赵秘书停顿了一下,嗓子里像卡了根刺,“领导您看最后这几个字母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敢往下说透。

    周元庆原本搭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抽回,沉重的身躯往前压了半寸。

    视线死死钉在那几个大写字母。字母旁边标注的是月份、提成比例以及高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整数金额。笔迹依旧工整,但每一笔每一划,在此刻的周元庆眼里,都变成了一把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带血钢刀。

    他甚至能通过这几个字母,本能地联想到省里和地区那几个常年在简报上出现的名字。

    心脏仿佛被一只生满老茧的巨手狠狠攥住。周元庆只扫了一瞬,手指就僵硬地停在旁边的白瓷茶缸边沿上,一动也不动了。胖脸上的咬肌绷紧,又松开,再绷紧。

    沉默在包间里像霉菌一样疯狂滋生,持续了足有半分钟。

    外头大堂里,脚步声杂沓,皮鞋底子踩在青砖地上来回摩擦,外头那帮县干部显然也都在屏息凝神,竖着耳朵等这间屋子里的最终定调。

    周元庆慢慢地直起腰,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小,他端起那个白瓷缸子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水早被寒风吹得冰凉扎嘴,他却像喝下了一口壮胆的烈酒,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,把缸子稳稳地搁回桌面。

    “小赵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个代号,”周元庆的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,“你觉得,咱们在这小池塘里,查得动吗?”

    赵秘书没接话,目光死死盯着脚尖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他不能答,也不敢答。

    跟了这个主子四年,他太懂这种看似询问的机锋了。这不是在要对策,而是在找一面镜子,找一个自己劝退自己的合理台阶。

    赵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,眼帘低垂,轻声吐出一句话:“领导初来乍到,县里的盘子还没捂热,根基……终究是浅了些。风太大,容易折了树苗。”

    话后头的忌惮,两人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周元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抬起那只肥厚的手掌,不轻不重地,“啪”一声,牢牢按在那本翻开的账册上,彻底盖住了那些要命的字母。

    “你听着。”他俯下身,双眼眯成两条缝,眼底闪过极致的自私与狠辣,“这账本上后面的代号,是姚家天这个恶霸,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、恐吓乡民,故意捏造出来的唬人把戏。写得人模狗样,实际上,全是子虚乌有的攀咬!”

    赵秘书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记清楚了。”周元庆直起腰,把黄花梨佛珠重新套回手腕,声调瞬间切换成了平日里在主席台上作报告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,“这件案子的性质已经彻底明确!是原县保卫科长姚家天,知法犯法,勾结社会闲散地痞,在本辖区内非法放贷、敲骨吸髓,并且在组织上核查时,公然打伤同志,畏罪潜逃!”

    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锋利如刀地盯住赵秘书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案子,只查到姚家天为止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像钉子落地。

    赵秘书没再多说半个字,立刻从胸口口袋抽出钢笔,翻开黑皮本。笔尖沙沙作响,写下的全是被最高权力过滤后、干干净净、符合组织程序的定性汇报。没有深挖,没有牵连,只有一顶死死扣在姚家天头上的黑锅。

    “姚家天那边,外头的网撒好没有?”周元庆的手指开始搓动佛珠。

    “各路口已经卡死,公社民兵也抽调进城了。大飞说他肩膀上受了重伤,跑不远。”

    “跑不远也得给我掘地三尺!”周元庆的语气透着刺骨的阴寒,“人务必要拿到。活的最好,要是他负隅顽抗……咱们的同志也要注意安全,死活不论!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周元庆拍了拍桌上的那堆牛皮纸,“这账本,你亲自装好,贴身带着。除了我,不管是谁来问,连看一眼外皮都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您放心。”赵秘书手脚麻利地将三本账册叠平,重新用粗布油纸裹得严丝合缝,塞进自己公文包最隐秘的夹层里,“咔哒”一声扣死了金属锁扣。

    周元庆望向那扇破了一个大窟窿的窗户,窗外的街面上,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,手电筒的强光像乱舞的光剑一样在黑夜里胡乱扫射。

    能把姚家天这个地头蛇连根拔起,这份空降兵的开局政绩,已经足够他周元庆在地区领导面前狠狠露一回大脸了。至于更深层那些烂在骨头里的毒瘤……下去就是深渊。他来当官是为了升迁,不是来当海瑞的。

    “外头冷,戏唱到这儿,也该收场了。”周元庆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,“走吧,出去稳定大局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国营饭店后巷的巷口。

    一道灰扑扑的瘦削身影,正像一片贴在墙根的枯树叶,背靠着生满滑腻青苔的砖墙。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抄在破布褂子的袖筒里,破旧的毡帽往下压了压,彻底遮住了上半张脸。

    顾真低着头,呼吸平缓得像一具没有温度的雕塑。

    他前方那条宽阔的主街上,已经彻底沸腾了。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轰鸣着从跟前飞驰而过,红袖章的纠察队员举着木棍,成群结队地顺着大马路,喊打喊杀地朝着县城东边的一片棚户区疯狂涌去。

    顾真连头都没抬,只是从帽檐的缝隙里,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部队追捕的方向。

    嘴角无声地向上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他把视线收回来,目光垂直落在自己身前三步远的一个泥坑边缘。

    那是被脚底板碾过、混合在黄泥里的新鲜血迹。顺着这滴血迹的指向,往北边看,几棵枯柳树下方的杂草,有被重物极其粗暴地剐蹭过、倒伏向一侧的微小痕迹。

    姚家天在包间撞碎玻璃逃生,必然浑身是伤。一个失血、剧痛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黑道枭雄,第一反应绝不会往人多眼杂的棚户区跑,他需要一个能止血、能隐蔽、甚至能布置后手反扑的死角。

    “追反了。”顾真在心里淡淡地得出结论。

    从后巷往北出去,拐过一个死角,后头有一片大队废仓库,冬天空着,墙根底下堆着大半截旧秸秆垛。

    那种地方,才是一个亡命之徒第一反应会钻进去喘气的地方。

    顾真并没有急着拔腿去追。

    他慢条斯理地靠在墙上,像是在欣赏一场默片。

    周元庆那边,他已经想透了。

    当那三本账册躺进秘书公文包的时候,顾真就清楚这场戏能演到哪儿,又不能演到哪儿。

    账本是够硬,可牵扯的线头太长,长到了某些不该碰的地方去。

    周元庆这种人,新官上任,要的是漂亮政绩,不是一颗随时能炸死自己的地雷。

    所以他会拿姚家天祭旗,但绝不会把那张网真的撕破。

    顾真把这两件事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他也不在意。

    他要的,从一开始就不是把那张网撕破。

    他要的,只是姚家天死在这事里头,再也腾不出手来往他这边伸。

    就够了。

    往后的账,往后慢慢算。

    顾真压低帽檐,从巷口的阴影里迈出去,混进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堆里,顺着风向,朝那片废仓库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脚步不快,不慢。

    活像一个无事可干、随便溜达的穷小子。

    街道上的吉普车往相反的方向呼啸而去,红袖章的人声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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